只有秦明的铺子还在,他还在雕刻著石头。

这十年里刻了多少,他没有细数过。

只是院子和屋里都摆满了,后来又摞起来,一排排的靠著墙。

猫、狗、鸟、鱼、山、云、人像、寻常物件。

有的细腻,有的粗獷,有的只刻了一半便放下,再也没有拿起来过。

他来者不拒,什么石头都刻。

城破时滚落的碎石,路边捡的青石。

……

这十年里,城头换了三次旗。

先是官军夺回,再是叛军攻占,然后是另一股叛军。

最近这次没怎么打,守將开了城门,旗子换得悄无声息。

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

有逃难走的,有被抓丁的,有饿死冻死在家里,隔了几日才被邻居发现的。

这些都是他偶尔听路人说的,其实他的意念只需一扫,整座城甚至整个世界,都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可他不会如此,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平凡的雕刻匠。

这日,有人敲门。

不是买石的。

是两个衣衫襤褸的年轻人,一男一女,背著包袱,面黄肌瘦,眼神里还带著惊惶未定的警惕。

“请问……”男的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这里有没有活干?什么活都行,我们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成。”

秦明抬头。

他看见男的腰间別著一把缺口的长刀,刀柄缠的布已经磨破,露出下面发黑的旧布。

那是军中的制式刀,女的缩在男的身后,指节粗糙,冻裂了口子。

“北方逃下来的?”秦明问。

男的一愣,点了点头。

“那边打成什么样了?”

男的沉默很久。

“没人了。”

就三个字。

秦明没再问。

他起身,从里屋取出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放在工作檯边。

“吃完把院子里的石雕搬到屋里,墙角摞整齐。”

两人愣住,隨即眼圈红了。

女的低头,使劲咬著嘴唇。男的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抱拳,腰弯得很深。

“谢东家。”

他们吃得很快,却不狼藉,细嚼慢咽的,捨不得浪费一粒碎屑。

吃完之后,两人把碗筷洗净放好,女的还会拿抹布把工作檯边沿擦了一遍,才去院子里搬石雕。

秦明没有管那两人,只是坐回竹椅,拿起平刀继续雕刻。

门外,风声似乎变紧了。

不时,巷口就会有士兵列队跑过,脚步声沉重而齐整。

最终,秦明拿著把石头雕刻成刻一片叶子之后放下了刀,他看著门外。

如今这里来了两个人,院子便不是那么空。

偶尔,门外就会传来搬动石雕的脚步声,或者是两人低低的交谈声,期间也会有不小心磕碰石头的轻呼。

这些声音似乎把这座寂静了十年的小院挤开了一点缝隙,但也只有一点而已。

秦明知道他们不会留太久。

等战火歇了,或者等攒够盘缠,他们就会去南方,找真正太平的地方,重新过日子。

该成家成家,该谋生谋生。

这座小院不过是两人逃难路上,一个暂且落脚歇口气的小站。

……

那对年轻人一共在秦明这里做了三个月活。

男的叫大牛,女的叫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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