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大沽口外,几艘体型庞大的福船,正破开薄冰,在栈桥前方清理出一片开阔的水域。

大批吃水浅、方头平底的沙船,依次缓缓靠上栈桥,船舷与包著防撞旧麻的桥柱摩擦,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栈桥通向岸上的道路,早已被堵塞。

密密麻麻的骡马车队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民夫”们吆的號子声短促而有力,他们將盖著厚油布的箱子、綑扎严实的货包从车上卸下,踏著搭在船舷的跳板,搬运上一艘艘沙船。

沈廷扬披著一件厚实的貂裘大氅,手里捧著一个鏨刻著精美缠枝莲纹、暖手极佳的铜手炉,站在栈桥一端临时搭起的避风棚下。

他望著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对身旁裹著锦袍、却依然显得有些臃肿的王胖子说道:

“王兄,说来也是你的运气。这几日天气忽然回暖,这片背风的栈桥区冰层最薄,还能勉强作业。若是再晚上几天,北风一起,海河彻底封死,这批货恐怕就得等到明年二三月开春,冰消河开了。”

他隨即抬手指向几里外水寨的方向:“看见没?天津水师的主力战船,如今都像冻僵的鸭子,窝在水寨里动弹不得。”

“三十艘千料大沙船,外加三艘大福船护送,这个排面不小吧!”

王胖子连忙拱手,脸上堆满感激的笑容:“沈兄办事,自然是滴水不漏,王某感激不尽!如今万事俱备,只待货物上齐,便可扬帆出海,直抵朝鲜了!”

沈廷扬“嗯”了一声,状似隨意地问道:“王兄这次装的,到底是些什么奇货?去一趟朝鲜,便能赚回泼天的富贵,沈某倒是有些好奇了。”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打破了表面的和谐。

王胖子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他没想到,这个已经收下千两黄金、看似已被餵饱的户部郎中,此刻竟会问出如此敏感直接的问题?

他脸上的惊愕稍纵即逝,那带著市侩与豪爽的笑容很快重新浮现:“沈兄说笑了!您久掌北疆海运,对这条线上的门道比王某清楚得多。运往朝鲜,最值钱的无非是咱们大明的书籍典籍、上好的文房四宝、还有江南的丝绸锦缎嘛!朝鲜那边,上至王公贵族,下至两班士子,对这些可是趋之若鶩!”

“尤其是近年的时文集注、珍本古籍,还有苏杭的新样绸缎,运过去一转手,五六倍的利那是轻轻鬆鬆!要不,王某怎捨得下如此本钱?”

王胖子一边说,一边观察著沈廷扬的表情。

沈廷扬听罢,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轻轻摩挲著手炉光滑的表面,忽然,笑容一收,脸色沉了下来:

“恐怕……不见得吧?”

他话音刚落,栈桥上一个正在指挥搬运的小旗,似乎接到了什么暗示,突然飞起一脚,狠狠踹向身旁一个刚刚卸下、还没来得及搬上跳板的木箱!

“哗啦啦!!!”

木箱应声破裂!里面的“货物”滚落出来,那是一桿杆製作精良、油光鋥亮的鸟銃!銃管、銃机、通条散落一地。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附近搬运的“民夫”和守卫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愕然地看著那堆致命的武器。

王胖子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又慢慢挤出一丝略显尷尬的笑容:

“沈兄果然明察秋毫。”

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不瞒沈兄,小弟的確是夹带了一些防身的器械过去。您也知道,如今海面不太平,倭寇、水匪时有出没,多带点傢伙,心里踏实不是?”

沈廷扬的脸色却彻底阴沉下来,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王胖子:

“防身?王胖子,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今我大明將士在关外与建虏浴血廝杀,每一斤铁,每一两火药都关乎国运!你这些火銃,明面上说是运往朝鲜,谁知道会不会辗转流入建虏之手?”

“资敌通虏,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本官奉皇命督查海运,肃清奸佞,岂能坐视你行此祸国之事?”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来人!將这通虏的奸商,给本官拿下!所有货物,全部查封,细细勘验!”

“是!”栈桥上的士兵齐声应诺,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王胖子脸上的笑容终於消失了,但没有多少恐惧,反而露出一丝讥誚和冰冷的怒意。

他看著步步逼近的士兵,对沈廷扬冷笑道:

“沈兄,你这般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吧?收了金子,转眼就翻脸不认人,还要扣上『通虏』的帽子。这般行事,以后还如何在海贸商道上混下去?”

沈廷扬闻言,怒极反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混下去?王胖子,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本官当初是看在『新城王家』的面上,才与你合作几回。你一个破落商贾,就真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跟本官谈『以后』?给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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