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內,牛油火烛烧得噼啪作响,將孔有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新城王家的嫡孙,王象春之子王文钦。
与孔有德的沉鬱不同,王文钦一身锦缎裘袍,麵皮白净,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世家子弟的矜持笑意,仿佛此刻身处军营大帐,与他平日流连的诗酒文会並无不同。
他端起士兵奉上的粗瓷茶碗,轻轻撇了撇並不可见的浮沫,才慢悠悠地开口:“孔参將,恕王某直言,您或许对毕县令其人,还了解得不够深吶。”
孔有德抬起眼皮,看向王文钦,没有接话。
王文钦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带著一种揭露隱秘的语气:“毕县令的亲兄长,便是前任辽东巡抚毕自肃,毕公。崇禎元年的那场寧远兵变,想必孔参將不会陌生吧?”
孔有德眼神一凝,寧远兵变,他岂止是不陌生?
那场因欠餉而起的滔天巨浪,几乎震动了整个辽东边镇,是所有边军心头一道沉重的伤疤和警钟。
崇禎元年,寧远十三营的蜀、楚士卒,以张正朝、张思顺为首,歃血为盟,欲討回欠发的四个月薪餉,他们攻入幕府,捉了巡抚毕自肃、总兵朱梅等,向两人索钱。
士兵们没想到堂堂的辽东巡抚住宅之中居然空空如也,几无余財,便开始后悔,將其放回!
最终性情刚烈的毕自肃不堪受辱,绝食而亡!
王文钦的语气转为一种冰冷的讽刺:“更可嘆的是,毕公生前曾九次上书朝廷,为辽东將士泣血催餉!可朝廷国库空虚,即便他的亲兄长、时任户部尚书的毕自严大人,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无力拨付。”
“毕公死后,朝廷非但不加抚恤,追念其功,反將寧远兵变的责任,一股脑全推到了这位恪尽职守、最终以身殉职的巡抚头上,剥夺其一切身后哀荣与官职追赠……”
“毕县令因此恨透了你们这些辽东边军,又怎么会替孔参將筹集粮草?”
孔有德长长地嘆息一声:“毕巡抚確实是条汉子,死得冤枉。本將也未曾想到,毕县令竟是其亲弟。”
“可本参將麾下乃毛帅的东江旧部,同发动兵变的寧远边军毫无瓜葛......”
王文钦笑道:“孔参將自然可以向毕县令解释,至於他听不听那就不得而知了!”
然后话锋一转:“本少爷还是那句话,你麾下那几个兵痞让我新城王氏名声扫地,只要让本少爷出了这口恶气,贵部所需的粮草给养便由我王家负责筹措!”
见孔有德依旧犹豫不决,王文钦继续施压:“这次韃子兵围大凌河堡,到底能不能救,孔参將应该心知肚明吧?”
“一旦城池陷落,朝廷是一定会追究责任的。他孙巡抚可是尽了全力支援辽东,到时候这进军缓慢,驰援不利的罪名恐怕只能落在孔参將头上了吧?”
“只要这次你让我王家找回了顏面,將来朝堂之上自会有人替你说话;如若不然......孔参將还是好自为之吧!”
说罢,王文钦便径直走向著帐外走去!
“王大少放心,此事本將一定给王家一个交代!”
在即將走出帐门的时候,他终於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不久后,一路疾驰的李印龙等人,终於回到了那片在雪原上显得杂乱而沉寂的大营。
李印龙的心沉甸甸的,没有拿下王胖子吐出的三百石粮食,让他觉得事情並不简单。
他刚下马,便有孔有德的亲兵迎上来,低声道:“李队长,大帅召见,请隨我来。”
中军大帐內,孔有德背对著帐门,负手站在那张描绘著简陋山川、却重点標红了“大凌河”字样的地图前。他的背影凝固不动,目光仿佛穿透了粗糙的羊皮纸,死死钉在那个代表绝境与责任的地名上,透出一种沉重的压抑。
“卑职李印龙,奉命前来,参见大帅!”李印龙收敛心神,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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