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四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长安城的菊花开了满城,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一片连著一片,风一吹,满城都是淡淡的药香。百姓们登高望远,插茱萸,饮菊酒,祈求一年安康。
然而,这一日的长安城,比往日更热闹几分——因为皇帝要出巡了。
辰时正,承天门外的御道上,卤簿仪仗已经列队完毕。金瓜、鉞斧、旌旗、伞扇,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三千御林军甲冑鲜明,执戟肃立,从承天门一直排到明德门外,绵延数里,纹丝不动。
陈星身著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步出承天门。身后半步,慕容明月一身端庄的皇后礼服,凤冠霞帔,步履从容。再往后,是贵妃苏小小、淑妃林婉儿、贤妃蓝凤凰,各自身著品级礼服,神色恭谨。
“陛下,”贾文迎上来,呈上一份厚厚的行程册,“此去洛阳、扬州,往返预计三个月。各州县已备好行宫、驛站,沿途警戒也已安排妥当。”
陈星接过,隨手翻了翻,点点头,递给慕容明月。
“梓童,你看看。”
慕容明月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微微頷首:“沿途州县安排得很周到。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贾文:“各州县迎驾的费用,是从地方財政出,还是从內库拨?”
贾文一愣,隨即道:“回皇后娘娘,按旧例,是地方自筹……”
慕容明月摇摇头:“旧例是旧例,如今是新朝。各地都在推行均田、税改,財政本就紧张,再让他们自筹迎驾,岂不是加重负担?”
她转向陈星:“陛下,臣妾以为,此次巡幸,一切用度当从內库拨付,不得扰民。各州县只需维持正常秩序,不必额外铺张。”
陈星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准。”
贾文连忙躬身:“老臣这就去办。”
巳时正,卤簿启程。
当先的是八面龙旗,迎风猎猎。其后是金甲骑兵,马匹步伐整齐划一,蹄声如雷。再后是皇帝的玉輅,三十六名力士肩抬,平稳如山。玉輅之后,是皇后的凤輦,贵妃、淑妃、贤妃的翟车,依次隨行。最后是三千御林军,甲冑鲜明,长戟如林。
队伍浩浩荡荡,沿著启明道,向东行进。
这条长安至洛阳的官道,是三年前开始修建的,去岁秋天刚刚全线贯通。路基宽三丈,夯实黄土,铺以沙石,两侧有排水沟,每隔十里设一递铺,每隔三十里设一驛站。陈星坐在玉輅中,透过纱帘望去,只见道路笔直如矢,一直延伸到天际。
“陛下,”隨行的工部侍郎凑过来,“这条路,是咱们用新法修的。路基下面垫了碎石,上面铺了黄土和沙,压实之后,雨天不泥泞,旱天不扬尘。沿途的桥樑、涵洞,都用的是將作监新烧的那种『水泥』,比石头还结实。”
陈星点点头,问:“从长安到洛阳,现在要走几天?”
“回陛下,从前要走七八天,如今快马一日可达,大队人马,三天足矣。”
陈星沉默片刻,忽然说:“这条路,修了多久?”
“回陛下,从开工到贯通,两年零三个月。”
“用了多少民夫?”
工部侍郎一愣,斟酌著道:“前后……大约二十万人次。”
陈星望著窗外那条笔直的大道,没有说话。
二十万人次。那意味著无数个日夜的劳作,无数滴汗水,无数个家庭的离別与期盼。
但路修好了。
从此,政令可以更快地传递,商旅可以更快地往来,军队可以更快地调动。
这二十万人次的血汗,没有白费。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华州。
华州是出长安后的第一站,距离长安约一百五十里。知州姓王,名安,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去岁才从京官外放至此。他带著州中官员,早早在城外十里处迎候。
陈星没有进州衙,而是直接去了城外的驛站。驛站是新修的,青砖灰瓦,院落齐整,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院还有马厩、仓库。
“陛下,”王安小心翼翼地说,“臣斗胆,在驛站里备了些本地土產,都是一些吃食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只略表心意……”
陈星摆摆手,打断他:“不必了。朕来,不是来收东西的。你陪朕走走,看看这华州的田舍。”
王安愣住了,隨即连连点头。
暮色四合时,陈星与慕容明月並肩走在城外的一片田野边。
秋收已过,田野里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远处,几户农家的屋顶上,炊烟裊裊升起,与暮靄融成一片。
“陛下,”慕容明月轻声道,“您看那边。”
陈星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老农正弯著腰,在地里拾著什么。
两人走过去。那老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两个衣著华贵的男女,身后还跟著隨从,嚇得慌忙跪下。
“老人家不必多礼。”陈星扶起他,“你这是在拾什么?”
老农颤巍巍地指著地里的稻茬:“回……回老爷,拾稻穗。收成的时候落下的,拾回去,能打几升米。”
陈星看著他那双粗糙的手,手上满是裂口,指甲缝里嵌著泥土。
“今年收成如何?”
老农嘆了口气:“还行吧。比前几年强些。均田之后,俺家分到了三十亩地,交了赋税,剩下的够吃到明年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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