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转过头,看著他。

“那你觉得,要多久,才能把这历法改好?”

沈括沉默良久,缓缓道:

“臣不敢说。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臣这辈子都做不完。”

陈星没有失望,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点点头,望向那片星河。

“那就慢慢做。做不完,交给后人。后人做不完,交给后人的后人。”

他顿了顿,忽然说:

“朕听人说,你年轻时游歷四方,每到一处就记节气、物候、天象。那些记录,还在吗?”

沈括一愣,隨即点头:“在。臣整理了十年,三大册,都在藏书室。”

陈星点点头:“明年开春,朕让各州县也做同样的事。把你那三大册,变成三百册、三千册。把这天下每寸土地的天时地气,都记下来。记它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到那时,再来看历法,是不是能算得更准。”

沈括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历法可以这样做。

“陛下……这……这得多少人、多少年?”

陈星看著他,微微一笑。

“沈监正,你说过,天上的事,很难量得准。但地上的人,可以慢慢量。量得多了,就准了。”

他转身,步下观星台。

身后,沈括独自立在观星台上,仰望那片星河,久久没有动。

启明四年,二月二,龙抬头。

陈星下詔:各州县设“气象观测点”,每日记录阴晴雨雪、风向风力、气温物候,按月上报司天监。所需费用,由朝廷专项拨付;玩忽职守者,以瀆职论处。

这道詔书,在朝中引起不小的波澜。

有人觉得这是小题大做,有人觉得这是劳民伤財,还有人觉得,陛下这是被那个沈括蛊惑了,搞什么“格物”,耽误了正事。

但詔书已经下了,反对也没用。

各州县只好照办。有的地方认真,专门派人观测记录;有的地方敷衍,隨便找个识字的人,每天抬头看一眼天,填个表就交差;还有的地方乾脆造假,把去年的记录抄一遍,改改日期往上交。

这些,陈星都知道。他没有急於追究,只是让御史台把各州县上报的记录收好,存起来。

“存著。”他说,“十年后,谁认真,谁敷衍,一目了然。”

启明四年,五月,司天监第一次向陈星呈报《启明新历草案》。

沈括在奏章中写道:

“臣等查阅前朝历书七种,收集各州县气象记录三千余份,观测日月星辰千余夜,反覆推演校核,擬增刪节气定义三处、修订日月食预报算法五处、调整闰月规则二处。新历较《大衍历》更合天象,误差可减至百日內不逾一刻。”

陈星仔细读完,提笔批了两个字:

“可试。”

启明四年秋,京畿数县开始试行《启明新历》。

农人们起初不在意,历书年年发,年年一样,有什么好试的?但渐渐地,他们发现不对了——

今年霜降那天,真的下了霜。往年霜降前后总差几天,今年一天不差。

今年冬至那天,日影最短。有人拿了根棍子插在地上,正午时分,影子果然缩到最短。

消息慢慢传开。有人说是新历准,有人说是天隨人愿,还有人说,是陛下圣明,感动了老天。

说什么的都有。

但司天监的人知道,那不是老天感动,是三年日夜观测、反覆推演的结果。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星再次来到司天监。

这一次,他没有深夜微服,而是在午后光明正大地来了。司天监上下诚惶诚恐,列队迎接。

陈星摆摆手,让眾人散去,只留下沈括一人。

两人登上观星台,並肩而立。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那几架青铜仪器上,泛著温暖的光泽。远处,长安城的街市隱隱传来喧譁声,是百姓在为小年做准备。

“沈监正,”陈星忽然问,“你说,一百年后,这天上的星星,会不会还是这样转?”

沈括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陈星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望著那片日光明媚的天空,缓缓道:

“朕也不知道。但朕知道,一百年后,会有人拿著咱们今天算的历书,看星星,种地,过日子。他们也许不记得咱们的名字,但他们会记得——曾经有一个时代,把天上的事,算得准了一点。”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括。

“这就够了。”

沈括深深一揖,久久没有直起。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那几架青铜仪器上,洒在远处鳞次櫛比的长安城郭上,明亮而温暖。

又是一个小年。

又是一年,快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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