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三年,五月初九。立夏已过,长安城的槐花开得正盛,满城飘著淡淡的甜香。
城东南崇文坊,一座三进院落门口,新掛上了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字:“印书局”。字是御笔,陈星亲题的。匾额两侧,各掛一盏灯笼,虽是大白天,却也亮著,仿佛在宣告:这里昼夜不休,总有灯亮著。
院子最深处的一间偏房里,林婉儿正俯身在一张长案前,眉头微蹙。
案上摆著两摞纸。左边一摞,是雕版印刷的《启明蒙学课本》样书,字跡清晰,版面规整,但纸页泛黄,墨色浓淡不一;右边一摞,是“新法”试印的同一本书,用的是同样的纸,但字跡略淡,有些笔画缺了边,好几页还沾了墨污,糊成一片。
“这是第三批了,”林婉儿身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垂首道,声音里满是沮丧,“还是不行。”
老者姓卫,名朴,据说是前朝印书世家出身,祖上几代都是雕版名匠。前朝覆灭时,他逃难到关中,在乡间隱姓埋名二十年,去年兴学使司张榜招贤,他才敢露面。林婉儿亲自试了他的手艺——雕起版来又快又准,一刀下去,笔画如刀削,不带一丝犹豫。但一提到“新法”,他便连连摆手,说那是“邪门歪道”,祖宗没传下来的东西,不能碰。
林婉儿没有强求。她只是让卫朴继续用雕版印蒙学课本,同时另设一间偏院,让几个年轻工匠去捣鼓那个“新法”。
捣鼓了半年,捣鼓出来这一堆废纸。
林婉儿拿起一页沾了墨污的纸,对著窗光细看。墨污是从哪里来的?她看了半天,忽然指著纸页边缘一处模糊的痕跡:“这是……这块版没放平?”
一个年轻工匠凑过来,仔细端详片刻,脸色微红:“回淑妃娘娘,是……是活字没卡紧,印的时候鬆了,墨就溢出来了。”
“活字没卡紧,”林婉儿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著那个年轻工匠,“这个问题,你们试了多少次?”
年轻工匠低下头,訥訥道:“试……试了几十次了。每次卡紧了,一印就又松。”
林婉儿没有责怪他。她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用的什么材料卡?”
“竹片,”年轻工匠答道,“削成薄薄的楔子,塞进活字之间。但竹片有弹性,一压就弹开,卡不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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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点点头,目光转向案上那堆活字。那是用胶泥烧制的,每个一寸见方,刻著反写的字,烧得坚硬。胶泥活字是前朝有人试过的法子,据说能反覆使用,比雕版灵活百倍。但那人留下的记录残缺不全,只说“活字易动,难以成版”,便没了下文。
“竹片不行,”林婉儿缓缓道,“那就换別的。”
年轻工匠愣住了:“换……换什么?”
林婉儿想了想,问:“你们试过铁片吗?”
铁片很快送来了。
將作监军工署的铁匠们听说印书局要铁片,二话不说,连夜打了几十条,薄如竹片,却硬得多,没有弹性。
年轻工匠小心翼翼地將活字排好,用铁片卡紧,然后上墨,铺纸,压平——
揭起纸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纸上,字跡清晰,笔画完整,没有缺边,没有墨污。
年轻工匠愣愣地看著那张纸,手微微发抖。他回头,望向林婉儿。
林婉儿也看著那张纸。她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再印一张。”
第二张,一样清晰。
第三张,一样清晰。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印到第十张时,有个字开始模糊了。年轻工匠凑近一看,那个活字的边缘沾了些墨,已经变厚了,和旁边的字卡不紧了。
他脸上的喜色褪去,又低下头。
林婉儿走过来,看了看那个活字,沉默片刻,说:“把它拿出来,洗一洗,磨一磨,还能用。”
年轻工匠愣了愣,忽然抬起头。
“娘娘,您是说……这东西,可以修?”
林婉儿看著他,目光平静。
“活字,活的字。字是活的,人也是活的。坏了就修,不行就换。这才是活字。”
六月十五,印书局后院的偏房里,第一批用“新法”印製的书籍,正式出炉。
那是薄薄一册,只有二十几页,印的是《千字文》——蒙学课本的第一册,字数不多,正好用来试手。
林婉儿亲手揭开第一页,对著窗光细看。字跡清晰,墨色均匀,纸页乾净。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没有一处模糊,没有一处墨污。
她合上书,沉默良久。
屋里的人都不敢出声。卫朴站在角落里,脸上神色复杂。他这半年一直用雕版印蒙学课本,每天只能印几十页,手都磨出茧子了。而那些年轻工匠,用那个“邪门歪道”,一天印了三百页——三百页!还个个清晰!
“卫师傅,”林婉儿忽然开口,“你过来看看。”
卫朴愣了愣,走上前,接过那册薄薄的书。他翻了一遍,又翻一遍,翻到第三遍时,手开始发抖。
“这……这真是用活字印的?”
年轻工匠忍不住道:“卫师傅,您亲眼看著我们印的,还能有假?”
卫朴没有理他。他只是捧著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目光在那些清晰的字跡上流连,半晌,忽然嘆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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