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三年,正月初九。长安城的年味还未散尽,爆竹的碎屑在街巷间堆积,又被清扫成堆,孩子们仍在追逐嬉戏,但太极殿的朝会,已恢復了往日的节奏。

这一日的朝会,议题与眾不同。

陈星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开口:“去岁万国来朝,诸卿都看到了。拂菻的玻璃器、大食的蔷薇水、天竺的佛经、拔汗那的汗血宝马……那些东西,有的咱们做不出来,有的咱们能做但不如人家好。朕在想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

“凭什么?”

殿中一时寂静。

“凭什么拂菻人能做出透明的玻璃,咱们只能做出浑浊的?”他指向殿中那盏从拂菻进贡来的玻璃灯,“凭什么大食的蔷薇水能香飘十里,咱们的香囊熏不了一刻钟?凭什么天竺人能算出行星运行的轨跡,咱们的钦天监还在用前朝的旧历?”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缓步行于丹墀之间。

“朕不是要贬低咱们自己。朕是想说——学问之道,不进则退。前朝盛时,咱们的工匠能造出跨海的大船,咱们的算学能算出日食月食,咱们的医者能写《千金方》。可这几十年战乱,丟了太多东西,也落后了太多。”

他停步,望向群臣。

“所以朕决定,从今年起,朝廷要下大力气,做一件事——振兴技艺,鼓励创新。朕已命人擬了一份章程,今日便交由诸卿议定。”

贾文出列,展开一份厚厚的奏疏,朗声诵读:

“《將作监新制及天下技艺振兴方略》。”

殿中微微骚动。

將作监是前朝便有的机构,掌宫室、宗庙、陵寢等土木工程,也兼管部分器械製造。但前朝中后期,將作监日渐衰落,工匠逃亡,技艺失传,到了本朝初年,已形同虚设。

贾文继续念道:

“其一,扩建將作监。將作监独立於工部之外,设监正一员、少监二员,下设农器署、军工署、织造署、舟车署、营造署、格物院六署。各署置令、丞、监作、工匠若干。所需经费,由內府与户部各承担三成,其余四成由各署自营收入填补。”

“其二,广纳天下工匠。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出身、无论籍贯、无论胡汉,皆可至將作监应试。通过考核者,授予『將作匠』、『將作师』等职衔,享受品官待遇。其家属可隨迁长安,由朝廷拨给住房、学田。”

“其三,设『格物院』,专研天文、历法、算学、物理、化学等『格物之学』。格物院从各署选拔聪慧子弟入院学习,学制三年,期满考核合格者,可留院研究,亦可派往各署任职。格物院设祭酒一员,由精通格物之学的宿儒担任,首任祭酒……”

贾文顿了顿,抬头望向御座。

“首任祭酒,由陛下暂兼。”

殿中譁然。

皇帝兼任一个研究院的祭酒?这在前朝从未有过。

陈星抬手,制止了眾人的议论。

“朕兼这个祭酒,不是因为朕比別人懂得多。是因为朕想让天下人知道——格物之学,值得朝廷最高的重视。等將来有了合適的人选,朕自然会放手。”

他目光扫过殿中,语气转沉:

“诸位或许觉得,这些东西不过是奇技淫巧,无关治国根本。但朕告诉你们——农具改良,一具新犁能让一户多耕十亩地;军工革新,一门新炮能让一座城多守三个月;织造进步,一匹新绢能让一个织户多赚一贯钱。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这就是国力的根本。”

“朕要的,不是什么奇技淫巧。朕要的是——每一粒种子都能多打几升粮,每一块铁都能多打几件器,每一匹布都能多卖几文钱。”

殿中寂然。

良久,户部尚书率先出列:“陛下圣明。臣附议。”

兵部尚书紧隨其后:“臣附议。”

工部尚书更是激动得鬍鬚颤抖:“臣……臣愿將工部最得力的工匠,全部送至將作监,供陛下调遣!”

朝会散去后,將作监的筹建,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正月十五,上元节,长安城灯火如昼。但在城东北角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却有一群人正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低声爭论著什么。

这是新设的格物院——临时借用了前朝一座废弃的道观。院落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正殿被改成了讲堂,东西配殿是藏书室和研究室,后院还有几间小屋,住著几个从各地召来的“奇人”。

为首的是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姓杜,名淳,原是陇右一个老铁匠,因祖传的炒钢法失传多年,他硬是自己摸索了三十年,终於还原出七八成。去年,地方官把他的事跡上报朝廷,陈星特旨召他入京,授予“將作师”职衔。

此刻,杜淳正指著图纸上的一处结构,对几个年轻人说:

“这个曲辕犁,是我根据前朝留下的残件復原的。但有个问题——犁壁的角度不对,翻土太浅。你们算算,这个角度应该怎么调?”

几个年轻人埋头计算。他们有的是太学算学科的优等生,有的是从江南召来的木匠世家子弟,还有一个是从大食商人那里买来的“奴隶”——一个叫易卜拉欣的年轻人,据说在家乡是学建筑的,因战乱被卖为奴,辗转流落到广州,被市舶司官员发现后赎身,送到了长安。

易卜拉欣的汉语还很生硬,但算学功底极好,他拿著炭笔在地上划了一通,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语说:

“角度……应该增加七度。但犁壁的材料,要用更硬的铁。现在这个,会弯。”

杜淳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易卜拉欣指了指图纸:“我在家乡时,见过罗马人的犁。他们的犁壁,是用钢的。”

“钢?”杜淳愣住了,“你是说,把铁炼成钢?”

易卜拉欣点点头。

杜淳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拉著易卜拉欣就往外走。

“走,去我的作坊。你给我讲讲,罗马人是怎么炼钢的。”

军工署的进展,比格物院更快。

署正姓韩,名璜,原是北地一个军匠,隨陈星征战多年,负责过攻城器械的製造。他接手军工署后,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各地最好的铁匠、木匠、皮匠,把前朝留下的《武经总要》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研究。

“这东西,能不能改?”他指著书中一幅“砲车”的图样,问周围的工匠。

一个老铁匠摇摇头:“这是前朝的老东西了,太笨重,射程也近。打仗的时候,人家骑兵衝过来了,这砲还没装好呢。”

韩璜皱起眉头。

另一个年轻工匠忽然开口:“署正大人,我有个想法。”

韩璜抬眼看他。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钱,名通,是江南人,祖上造过船,他从小耳濡目染,对机械结构极有天赋。

“说。”

钱通指著那砲车图样:“这东西用人力拽弦,太慢了。能不能改成用……用配重?就是掛一个重物,一鬆手,重物掉下来,把石头拋出去?”

韩璜愣住了。

他做了二十年军匠,从来没想到过这个。

“配重……用多重?”

钱通挠挠头:“这个……得算。不同的石头,不同的距离,配重应该不一样。我可以慢慢试。”

韩璜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小子。给你三个月,试不出来,自己去领板子。试出来了,我亲自替你向陛下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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