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军退去后的第一夜,在高度戒备与疲惫中缓慢流逝。慕容明月派出的游骑与陈卫加派的哨探,如同黑夜中的幽灵,在星火堡外围十里范围內反覆逡巡。几支试图趁夜靠近侦察或潜行的小股黑山军被及时发现並驱逐,其中一支携带鉤索、明显意图不轨的敢死队,更是被慕容明月的骑兵逮个正著,一番短促激烈的追杀后,丟下二十多具尸体仓皇逃回。

夜袭的企图破產,黑山军大营方向除了正常的巡夜火光,再无异动,似乎真的在休整。但城墙上的星火堡守军无人敢放鬆,破损的垛口后,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北方沉沉的黑暗。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確认敌军今日拂晓並未如昨日般立刻发动进攻,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略微鬆弛,换防的士卒拖著沉重的步伐与兵刃走下城墙,脸上写满了疲惫。

然而,战爭的暂停键並未按下,只是转入了另一种节奏。白日的星火堡,並未因敌军暂时的沉寂而恢復往日的生气,反而笼罩在一种压抑而忙碌的修復气氛中。

城墙上下,成为了最繁忙的工地。民夫们在守军的保护下,小心翼翼地將城下堆积的部分敌军尸体拖走,集中焚烧掩埋,以防疫病。更多的人则忙於修补城墙的创伤:用临时烧制的土砖和快速凝结的三合土填补被石弹砸出的坑洞;將破损的垛口用木料和石块重新垒砌加固;清理被烧毁的护棚挡板残骸,运上新的材料;更关键的是,检查城墙主体是否有因反覆轰击而產生的结构性裂缝。周大山几乎吃住在城墙上,带著一群匠人,用简易的水平仪和锤敲听音的方法,一段段仔细勘察。

堡內,王健的医署人满为患。呻吟声、压抑的痛呼声、医匠和学徒们急促的指令声混杂在一起。轻伤者包扎后归队,重伤者则躺在简陋的草垫上,接受著这个时代所能提供的最为“先进”的救治——煮沸过的麻布绷带,消毒过的简陋器械,有限的止痛草药,以及医护学员们生疏却认真的操作。血腥味和草药味瀰漫不散。此战,星火堡守军阵亡三百余人,轻重伤超过八百,其中不少是因火弹烧伤或石弹砸击造成的重创,死亡率不容乐观。

户政所与匠作区同样灯火通明。李鼠带著人连夜清点箭矢、滚木、礌石、火油等消耗,组织民妇加紧製作箭杆、编织藤筐、蒸煮乾粮。匠坊的炉火比战时燃烧得更加旺盛,叮噹的敲打声昼夜不息,不仅要修復损坏的兵甲,打造补充的箭鏃,更要加紧生產新的守城器械。

就在这一片战时特有的、带著血腥与焦灼的忙碌中,陈星却將周大山从城墙上紧急召回了位於堡內核心区域、戒备森严的“匠作总司”。一同被召来的,还有几位在炼铁和锻造方面技艺最精湛、且被反覆考察確认绝对忠诚的老匠师。

总司大堂內,气氛与外面的紧张修復截然不同,带著一种压抑的兴奋与专注。墙上掛著些炭笔绘製的、外人看来如同天书的复杂图形与算式,中央长桌上,摊开放著几块顏色、质地明显不同的金属样品,旁边则是几卷陈星“默写”出的、关於“灌钢法”原理与操作要点的摘要,以及周大山根据前期小规模试验整理的数据记录。

周大山脸上带著烟尘与疲惫,但一双眼睛却因为激动而异常明亮。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块顏色灰白、断面呈细密雪花状、入手沉甸甸的金属块,声音都有些发颤:“堡主!成了!这次真的成了!您看这『灌钢』样品!”

陈星接过那块钢料,入手微温,显然刚出炉不久。他用手指轻轻敲击,声音清脆悠长,与旁边几块顏色发黑或发红、声音沉闷的铁料截然不同。又拿起匠作组特製的一把硬度测试銼刀,用力在钢料边缘銼了几下,只留下极浅的痕跡,而旁边的熟铁块则被轻易銼下不少碎屑。

“硬度、韧性都远超之前的炒钢和百炼钢。”周大山激动地介绍,“最重要的是,用您给的『灌钢』法子,只要控制好生铁和熟铁的比例、熔炼的温度和时间,出钢的稳定性和產量,比咱们之前碰运气似的百炼法,高了何止十倍!这一炉试验,出了近五十斤好钢!成色基本一致!”

几位老匠师也围拢过来,他们满是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颤抖著抚摸那块钢料,眼中流露出近乎朝圣般的光芒。对於这个时代的铁匠而言,一块好钢的获得往往需要耗费数月乃至数年的反覆锻打、淬火,成功率极低,產量更是少得可怜。而眼前这块钢,从生铁熟铁入炉到成型,不过大半日功夫!

“详细说说过程,遇到的问题,如何解决的。”陈星压下心中的振奋,沉声问道。技术的突破,容不得半点马虎,尤其是在这战时,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在未来关键时刻酿成大祸。

周大山深吸一口气,平復心情,指著桌上的图纸和数据:“完全按您给的流程。我们先用最好的磁铁矿和木炭,在改进后的高炉里炼出上等生铁,严格控制碳含量。同时用炒钢法得到低碳熟铁。然后,在特製的『灌钢炉』里,將融化的生铁水,像浇灌一样,淋在叠放好的熟铁料上……”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讲解如何控制生铁水的流量和速度,如何通过观察火焰顏色和炉內反应来判断温度与反应程度,以及如何根据需要的钢材硬度调整生熟铁的比例。

“……最难的是控制温度。一开始不是生铁水把熟铁全熔了,就是温度不够,两者无法充分融合,得到的东西不伦不类。后来,我们按照您说的,改进了鼓风设备,用了更大功率的水排,並在炉壁加了您说的那种『耐火泥』涂层,总算能把温度稳定在那个…那个『临界点』附近。”周大山说到技术难关,眼中闪烁著克服困难后的自豪,“还有反应时间的把握,全凭老师傅们的经验和炉口火焰的细微变化,差一点,钢的软硬就不对。”

一位头髮几乎掉光、只剩几缕白须的老铁匠沙哑著接口:“堡主,老汉打了一辈子铁,从没见过这样炼钢的。以往得钢,全靠千锤百炼,去其杂质,存其精华,费时费力,十不存一。这『灌钢』之法,简直是…简直是点石成金!让铁自己『长』成钢!若非亲眼所见,亲手所为,老汉绝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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