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虽然粗陋,数量也不算丰盛,但那种分享的喜悦、团聚的热闹,却足以驱散冬夜最深重的寒意。人们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吃著,一边大声交谈,说著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偶尔还有胆大的汉子,扯著嗓子吼几句荒腔走板的地方小调,引来一片善意的鬨笑和应和。

宴至半酣,不知谁起了个头,眾人开始轮流上台“献艺”。有老汉用树叶吹出淒婉的思乡曲调;有年轻的守备都士卒演练一套军体拳法,虎虎生风;有慕容部的战士跳起节奏明快、充满力量的草原舞蹈,引来阵阵喝彩;甚至有几个半大孩子,磕磕巴巴地背诵了一段白天刚学的《千字文》,虽然错误百出,却贏得了最热烈的掌声——那是对知识与未来的敬意。

陈星坐在主位旁,看著眼前这喧囂而真实的欢乐场景,看著那一张张被火光映亮的、饱经风霜却充满希望的脸庞,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慨。一年前,他还在尸山血海中绝望挣扎;一年后,他竟然能坐在这里,与数百上千人共度除夕。这一切,如梦似幻,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到他能感受到篝火的温暖,听到每一个人的笑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侧前方。慕容明月正微微侧身,与身旁的贺兰叟低声说著什么,唇角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火光跳跃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的稜角与冷峻,竟显出一种难得的温婉。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眼中的笑意尚未褪去,清澈明亮,映著跃动的火焰,也映著他的身影。

两人都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周围的喧囂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篝火噼啪的轻响,和彼此眼中那一点明亮的倒影。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慕容明月率先微微垂下眼帘,抬手將一缕被风吹到颊边的髮丝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优雅。陈星也收回目光,端起面前温热的清水喝了一口,掩饰住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悸动。

庆祝活动持续到夜深。篝火渐弱,寒意重新袭来,人们开始陆续携家带口,意犹未尽地散去,返回各自温暖的窝棚屋舍。堡內四处响起关门闭户、互道“新年安康”的声音。

陈星与慕容明月最后离开空地。两人默契地没有立刻返回居所,而是信步走上了堡墙。值守的士卒在远处向他们行礼,隨后知趣地退开一段距离。

堡墙之上,视野开阔。堡內零星灯火,与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交相辉映。堡外,是无边无际的、被月光映照得一片清冷的雪原,一直延伸到黑暗模糊的远山轮廓。万籟俱寂,只有风掠过垛口发出的呜呜轻响。

“又是一年。”陈星望著浩瀚的星空,轻声道。今夜的星空格外清晰璀璨,银河横贯,繁星如沙。

“嗯。”慕容明月站在他身旁半步之后,同样仰望著星空,“在草原上,除夕夜的星空,据说能预示来年的草场与牛羊。今夜星辰如此明亮,想来……是个好兆头。”

“但愿如此。”陈星转过头,看著她被星光勾勒出的柔和轮廓,“慕容姑娘,过去这一年,辛苦你了。”

慕容明月微微摇头:“比起堡主运筹帷幄、夙兴夜寐,明月所为,微不足道。”

“不必自谦。”陈星语气真诚,“若无將军与贵部相助,星火堡绝无今日气象。前路依然艰险,黑山帅、乌洛兰部,乃至更多未知的敌人,仍在暗处虎视眈眈。但有將军在侧,陈某心中,踏实许多。”

这话说得有些直白,几乎触及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边界。慕容明月心头一跳,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堡主信任,明月与部眾,必不相负。星火堡……已是我们的家。”

“家……”陈星咀嚼著这个字,心中暖流涌动。他望向堡內那些渐次熄灭的灯火,缓声道:“是啊,家。我们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漂泊而来,能在这里,共同筑起一个『家』,何其不易。守好这个家,让它更大,更安稳,让更多的人能在这里安居乐业……这便是你我,以及所有追隨者,肩上的担子。”

慕容明月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眼神坚定:“担子虽重,眾人共担,便不觉其重。星火已燃,总会照亮更多地方。”

两人不再言语,並肩立於墙头,任由清冷的夜风吹拂。远处传来隱约的更梆声,子时已过,新的一年,悄然来临。

这一刻,无需再多言语。一种超越盟友、近乎知己的默契,以及一丝更深沉、更朦朧的情感,在这新旧交替的除夕雪夜,悄然滋长,如同墙角悄然融化的第一滴雪水,预示著冰封之下,已有春意在萌动。

长夜漫漫,前路迢迢。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同一片星空,守望同一处灯火,肩负著同一份沉甸甸的、名为“家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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