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冒险滑下拦截网,在阴影处发现一套被丟弃的、沾满污渍的工作服和面具。

那套工服被揉成一团塞在两个培养槽的缝隙里。上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灰尘和硬化的真菌菌丝。

它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长期浸泡在汗液中的味道。

不知道这是谁遗留下的物品。

他没有犹豫,將这身衣服套上自己满是伤痕的躯体。

粗糙的纤维摩擦著背部的酸蚀创面,裤管太短,露出了他受伤红肿的脚踝。

上衣太宽,空荡荡地掛在他那因营养不良而凸出的肋骨架上。

最关键的面具,是一个带著单过滤罐的半面式呼吸器,內侧沾满了不知名的黑色油脂。

他扣上了面具。

世界的味道也发生了改变,那种刺鼻的化学气味被过滤罐中失效的活性炭转化为一种灰濛濛的气息。

呼吸变得稍微好受一些,原本费劲的呼吸减轻了些。

將自己嘴里的晶片和电池掏出来,塞进位服的內衣口袋。

他现在成为了“他们”的一员,从衣服上看来是这样的。

十三从阴影中走出,身体微微佝僂著,模仿著那些流水线工人特有的、因长期重复劳动而导致的脊柱侧弯体態。

他低著头,让面具和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混入了车间边缘的阴影带。

前方十米处,就是繁忙的注射工位。

这是一个由不锈钢、输液管和血肉构成的屠宰场。

传送带发出单调的嗡嗡声。上面每隔一米就固定著一个金属託盘,放著运来的货物。

“要是再这么卡顿下去,这条破链子迟早把自己绞断。到时候咱们都得用手去推这些死肉。”

刚才去检查的一个工人一边抱怨,一边机械地举起那只连著粗大软管的气动注射器。

“噗嗤!”

针头毫无怜悯地刺入了一个还在微微抽搐的肉块中,那是一截带有部分神经束的大腿组织。

绿色液体在高压下被强行泵入肌肉纤维,那些纤维可见地膨胀起来,表面浮现出诡异的萤光脉络。

十三站在队伍的末尾,手里拿著一个从地上捡来的空托盘,假装正在进行清洗工作。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位於车间尽头的厚重铅门。

那是唯一的出口。

但他必须先穿过这片死亡作业区。

那个站在高台的监工,正像一只禿鷲一样俯视著全场。

他手里的电子计分板发出的红光,映照在那只被改造成某种多功能光学镜头的左眼上。

镜头不断旋转,扫描著每一个工位的效率读数。

“这批货物的活性下降了2%。”监工的声音通过车间的广播系统传出来,带著电流的失真和令人烦躁的底噪声。

“a3工位,你的注射角度偏了。如果你把那块肉搞坏了,我就把你胳膊上的肉切下来补上去。”

被念到的工人手抖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更用力地把针头捅了进去。

每个人都在按照既定的剧本扮演著流水线上的零件,十三也在演。

他拖著脚步,用一种极其缓慢但看来在忙碌的节奏,向著传送带的流向在移动。

每一步骨折的肋骨和越来越肿胀的左脚踝都在向大脑发送著疼痛和停机信號。

十三心里不断暗示自己:“我很忙,我很忙,我很忙。”

保证自己能保持移动、

他经过另外一个刚才负责检查的工人身后。

那傢伙正专注地盯著压力表,嘴里还在嚼著什么东西。

“这味儿不对。”

就在十三擦身过去的瞬间,工人突然吸了吸鼻子,那沉闷的声音让十三背后的汗毛瞬间炸立。

“这批营养液怎么有股......酸味?”

十三的脚步没有停,节奏也没乱。

他依然拿著那个空托盘,像一个耳聋的老工人一样继续向前挪动。

但藏在袖口里的右手已经摸到了那枚被他从嘴里取出的旧世晶片。

边缘锋利的晶片是他现在唯一能用的利器。

“大概是混合罐漏了。”前方工位的另一个工人头也不回地说道,“昨天我就闻到了,一股子臭鸡蛋味。只要药剂没长毛,就给它打进去。”

“也是。”质疑的那位工人摇了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些货物上,“反正是给那些大人物做肉体圣髑用的,烂一点更有嚼劲。”

十三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面具內侧瞬间泛起了一层水雾。

他已经挪到了传送带的中段,距离那扇铅门还剩下二十米。

就在这时,车间的灯光突然闪烁一下。

那个沉寂已久的报警灯,位於铅门上方的那盏红色旋转灯突然亮起。

监工手里的屏幕发出刺耳的蜂鸣。

“停机!”

监工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威胁,而是带著一种遇到真正麻烦时的气急败坏。

“哪个蠢货把未处理的货物放了进去?这是给工匠之神的贡品!如果是活的,咱们所有人的脑袋都得变成花盆!”

传送带猛地停了下来,惯性让所有的托盘都发出了一阵哗啦啦的撞击声。

而在十三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传送带上正运著那个所谓的“贡品”,一个被黑色羊膜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物体。

因为急停,包裹的一角被震开了,一只苍白的、没有任何皮肤覆盖的手从里面垂了下来。

那只手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抓挠著空气,指甲盖上绘著精致的金丝符文。

確实是一只还活著的东西。

所有工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几十双眼睛看向那个方向。

这个本要被献祭的货物,在传送带彻底停下后,黑色羊膜破裂的声音越来越大。

没有戏剧化的出场动作,也没有咆哮的声音。

那个东西,一个由人类脊椎、多镜头传感器的头颅和七八条嫁接了液压钳的节肢构成的嵌合体,从羊膜中流了出来。

就像是一滩黑色的水银,从传送带上慢慢滑下,第一时间就覆盖住了离它最近的一个工人。

没有惨叫发生,只有骨骼在极高压力下被挤碎的脆响。

紧接著是他旁边的另一名工人,那根刺穿他腹部的金属肢体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固定自身。

嵌合体似乎把他当作了某种临时支架,为了更好地校准那颗传感器头颅的水平仪。

当工人们还在尖叫著试图理解眼前发生的事件时,十三已经退至大家身后。

他压低身体,那件不合身的工服成为了此时最好的保护色。

顺著惊慌失措的人群涌向那扇正在缓慢关闭的铅门,

监工还在高台上试图重启防御系统,但他的指令已经淹没在血肉撕裂的背景音里。

铅门的液压系统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合拢,只有半米宽了。

十三猛地开始衝刺。

侧身,收腹,滑步。

他在最后一名工人被卡在门缝里发出惨叫前,擦著铅板挤了出去。

“咚!”

身后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那是铅门完全闭合的声音。所有的惨叫、机械轰鸣和血肉飞溅都被关在身后。

现在,走廊里舖著白色的瓷砖,瀰漫著过量消毒水气味的主通道。

安静地让人耳鸣。

十三靠在墙上,舒缓自己的身体。

他强撑著身体,试图让自己的姿態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逃出来的普通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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