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欲戴皇冠,必先承受其重
胡同里,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仿佛被冻结,只有远处南宫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幢幢鬼影。
朱见深蜷缩在地上,小小的身体不再颤抖,却陷入了一种更可怕的僵直。
他的双眼空洞地望著地面,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那几句话,彻底抽离了身体。
“皇弟……”
钱皇后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和不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扶著墙壁,脸色苍白如纸,看著如同魔鬼般冷酷的朱迪钧。
“你说话……太重了。”
“见深……他受不了这个。”
她知道『朱祁鈺』说的是实话,她的眼睛,她的腿都是周贵妃所伤,但她也將朱见深当做是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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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转念一想。
是啊,他只是个孩子。
一个刚刚逃出牢笼,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自由空气的孩子。
却被自己的亲叔叔,用最血淋淋的现实,撕碎了整个世界。
朱迪钧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蜷缩在地上的朱见深,那冰冷的目光没有丝毫软化。
“是啊,受不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清晰得近乎残忍。
“但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钱皇后,最后落在同样满脸震惊的朱祁镇身上。
“皇兄,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会被囚於西苑,形同傀儡?”
“你,又为什么会被困於南宫4年,受尽屈辱?”
朱祁镇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我们都太『重』感情,也太『轻』皇冠了!”
朱迪钧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每个人的心里!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这个『重』,不是锦衣玉食,不是万人之上!而是孤独!是猜忌!是割捨!是亲手斩断所有可能被人利用的软肋!”
他指著朱见深,又指了指自己和朱祁镇。
“皇兄你我的失败,就是没有真正承受这份『重』!”
“你以为父皇朱瞻基,想早死吗?他不想!可他被张太后和孙氏,被那些文官集团选中的女人,用一张看不见的网,活活困死在了龙椅上!他至死,都未必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你以为爷爷朱高炽,真的就是个体弱多病的胖子吗?他有仁心,却没有铁腕!他想对文官好,想当个仁君,结果呢?他连一年都没撑过去!史书上说他『宵衣旰食,过劳而卒』,多好听的笑话!”
“从爷爷,到父亲,再到我们!”
“我们朱家的皇帝,一代比一代活得憋屈!一代比一代,死得不明不白!”
朱迪钧一步步逼近朱祁镇,眼神里燃烧著疯狂的火焰。
“现在,轮到见深了!”
“我若不告诉他,他的生母是怎样的人,不提前杀了她,等他將来登基,孙若微和那些文官,就会捧著周氏的牌位,打著『母族』的旗號,再塞给他一个『汪氏』、『钱氏』、『李氏』!”
“这个局,就会像一个无解的死循环,永远套在我们朱家子孙的脖子上!”
“我今天,就是要当著他的面,亲手砸碎这个循环!”
“用他生母的死,用我们的『死』,给他上一课!”
“一堂,父皇和爷爷,都没机会学到的,帝王课!”
字字诛心!
朱祁镇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看著状若疯魔的朱迪钧,看著地上失魂落魄的儿子,脑海中那七年的屈辱、囚禁、绝望,与朱迪钧口中的“真相”,轰然撞在一起!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祁鈺不是疯了,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清醒。
清醒得,像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朱祁镇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再去看朱迪钧,而是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朱见深的面前。
他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一下儿子的脸颊,却又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自己这个遍体鳞伤的儿子,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化为了钢铁般的坚决。
“见深。”
他的声音,不再温柔,而是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沙哑与沉重。
“你叔叔说得对。”
朱见深空洞的眼神,终於有了一丝波动,他缓缓抬起头,看著自己的父亲。
“你父皇,和你叔叔,要去学那曹髦,行一件……九死一生之事。”
“正如你叔叔所说,你……必须要成长起来。”
朱祁镇的目光,穿过儿子的肩膀,望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那里,曾是他的牢笼。
“假若……假若我和你叔叔,不幸了。”
“假若你的母后……小钱,也不幸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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