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风雪彻底封住了进山的公路。

大岭屯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林墨的小院里,东屋的煤炉烧得通红。

方怡和方晴已经早早睡下。

林墨独自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吱呀!”

院门被人从外面极轻地推开。

铁牛带著一个被狗皮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壮硕身影,像做贼一样溜了进来。

来人摘下厚重的狗皮帽子,露出一颗錚亮的光头。

正是已经洗白上岸、改组大岭山联合社外围转运网的黑熊。

这几天,黑熊可以说是春风得意。

有了军方背景的暗示,他在松江县呼风唤雨,连县里的干事见了他都客客气气。

但此刻,他的脸色却异常凝重。

一进屋,黑熊就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林爷。”

黑熊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极其死硬的江湖礼。

“铁牛说您十万火急召见,出什么变故了?”

“铁牛,去门外守著。任何人靠近三十米,直接扣下。”

林墨没有急著让黑熊起来,冷声吩咐。

铁牛打了个哆嗦,缩著脖子退了出去,关死了房门。

屋內只剩下两人。

林墨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昏暗的火光打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入黑暗。

“熊子,最近这几天,联合社转运网干得不错。”

林墨声音平缓。

“都是托林爷的福!”

“別急著拍马屁。”

林墨打断了他,隨后將一张揉皱的信纸扔在黑熊面前的青砖地上。

“看看吧。”

黑熊一愣,小心翼翼地捡起信纸。

他识字不多,但在黑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基本的公文和字眼还是能看懂。

当看到“燕京”、“调离野战连”、“作废顾问身份”这几行字时,黑熊粗壮的双臂猛地一抖。

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哪怕是个瞎子,此刻也看明白了这封信代表的意义。

保护伞,没了。

不仅没了,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比奉天省厅还要恐怖十倍的庞然大物。

林墨靠在椅背上,静静地观察著黑熊急剧变化的微表情。

“看懂了?”林墨轻声问道。

黑熊死死咬著牙,没敢接话。

“燕京的人看上了大岭屯的特供药酒,周老他们顶不住压力,把护著咱们的连队撤了。”

林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我林墨,就不再是军区的红人。

而大岭屯,隨时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黑熊,我这人做事,最讲究规矩。”

林墨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立柜前,拉开抽屉。

“哗啦”一声。

他將两厚摞崭新的“大团结”,足足五千块现金,砸在桌面上。

“你跟著我,是为了求財,为了活命。

现在这艘船眼看就要进水了,我没理由拉著你一起沉底。”

林墨转过头,目光极其锐利地盯著黑熊的眼睛。

“这五千块钱你拿走,当是遣散费。

带著你手下那些弟兄,连夜逃离松江县,走得越远越好。”

“我不怪你,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林墨的话音落地,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火炉里煤渣开裂的声音。

这是一场极其残酷的试探。

林墨將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黑熊身上。

黑熊跪在地上,死死盯著那五千块钱。

脑子里天人交战。

拿了钱,跑路。

凭他的本事,到南方照样能混口饭吃。

留下来,面对燕京的大佬,无异於螳臂当车,九死一生!

混江湖,最怕的不是死,是没骨气!

黑熊的呼吸渐渐平復。

林墨耳中,黑熊那原本因为极度惊慌而狂跳的心臟,在经过十几秒的紊乱后,奇蹟般地稳了下来。

心跳沉闷,有力。

那是做了决死选择后的坚定。

“砰!”

黑熊猛地直起身,双手抓住桌沿,一把將那五千块钱掀飞在地上。

纸幣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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