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日,麟台的梨花开了满树。

棠梨先雪,素瓣如云,风过时落一场清寂的香雨。

她裙裾翩躚穿过垂花门,无意间一瞥,便望见了迴廊尽头那道被眾人隔绝在外的身影。

少年独自立在廊柱的阴影里。

没有人与他说话,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物,又像一道隨时会被风吹散的淡薄影子。

她认得他。

沈相府上的二公子,名字唤作“错”。

好像他一出生,便已是过错本身。

她看见有人经过他身侧时故意撞了他的肩,他手中的书卷散落一地。

他蹲下身去拾,动作很慢,一页一页抚平沾了尘的纸角。

没有爭辩,没有恼怒,甚至没有抬眼。

像一块铁。

她想。

像一块被人反覆锻打、锤击、淬火的铁。

没有折,没有弯,裂口锋利依旧,却始终不曾开口呼痛。

这样的一块铁,不该折在这些人手里。

他应当会是一把很好的刀。

梨花树下,花影半掩。

她收回视线,轻轻扯了扯身侧那袭玄色衣角。

“皇兄。”

软软糯糯的嗓音落下,像糯米糰子滚过新雪。

棠溪夜垂眸看她。

少女仰起脸,眼底倒映著满树梨花:

“错,以礪石。”

“无咎,以成器。”

她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像花瓣落在春水上,轻盈,却自有不容轻慢的分量:

“皇兄看——他像不像一把未琢之锋?”

他山有石可为错。

琢尽平生嶙峋处。

礪石本粗糲,经年打磨,也能映出月光。

棠溪夜望著她。

许久,他低声问:

“织织,是在怜他?”

少女只是浅浅一笑。

“皇兄的东宫那么大——”

她微微侧首,鬢边银铃流苏步摇轻轻晃动:

“多收一把刀,也无妨吧?”

棠溪夜没有立刻答。

风过,梨花簌簌落了他满肩。

他垂眸看著那只仍轻轻扯著他衣角的手,指尖莹白如玉。

“嗯。”

顿了顿,又道:

“就依织织所言。”

他抬手,折下近旁一枝开得最好的梨花。

梨瓣堆雪,缀著几点未晞的露。

他倾身,將那枝花轻轻簪在她发间。

收回手,语声很轻,像怕惊落她发梢那瓣將坠未坠的梨花:

“许卿一枝春——从此岁岁皆良辰。”

他眉目温柔得如同化开的长冬初雪。

他不在乎,手中的刀是否锋利。

他的眼里,只有她。

那年春日麟台的梨花瓣,早已零落成尘。

而当年那道被遗落在迴廊尽处的影子,此刻正身著银鎧,静默立在帝王身后三尺。

肩甲上的剑痕,像一枚沉默的勋章。

他如今已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刀已入鞘。

鞘上刻著两个字。

那是许多年前,有人替他求来的、比名字更珍贵的馈赠——无咎。

目送棠溪雪离开。

身后,帝王玄衣如墨,眉目沉静。

他依然只是在看她。

像许多年前,那个梨花纷落的春日。

像这一生所有的未曾说出口的岁岁年年。

“朕的织织,独占芳时。”

他语声低缓,像在研磨一锭旧墨。

雪是白的,月是冷的,他掌心的明珠,生来就该独照九洲。

“总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覬覦朕枝,妄图攀折。”

“朕的人,他们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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