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淬月
厌恶他这件事,父亲不曾说过,却人尽皆知。
他的名字便是昭告天下的罪状。
他是错,是一件搁错了地方的物件,是一道写坏了又捨不得撕去的笔误。
这个字钉进他骨血里许多年,从无人想要改过。
他也从不爭。
因为不知该怎么爭。
麟台的迴廊又长又冷,他总挑人少的地方走。
有人往他的砚台里倒隔夜茶,茶渍漫过刚研好的墨,他沉默著换一锭新墨。
有人將他誊了三夜的课业撕去糊窗,他一张张揭下来,纸已污浊不堪,字跡却还认得分明。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纸页抚平,夹进无人问津的旧书里,像藏起一捧灰烬。
“你们看他,哪里像是相府的公子?分明就是一块烂铁。”
“根本没有人期待他降生吧。”
“可不是吗?他叫沈错啊,哈哈哈……”
“怎么会人叫这样的名字?”
“他是多惹人厌恶,不受待见,沈相那般才子,连名都不愿好好起?”
“沈大公子,可是名羡呢……那才是寄託了沈相大人无限喜爱的名字。”
“你们看他那衣裳,连相府下人都不如。”
“……”
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周遭的目光像浸过盐水的鞭子,一道一道剐过来,他早已习惯了。
他没有什么可丟的了——他从来不曾拥有过什么。
后来他学会了不在有人的地方站著。
那一年,他跟在皇太子棠溪夜仪仗末尾当执戟士。
从初雪站到开春。
始终垂著头,目不斜视,把自己活成一截会呼吸的木桩、一柄落灰的钝刃。
皇太子从未看过他一眼,那位殿下眼中,只有身后那个玉雪可爱的镜公主。
他想,这样便很好。
他本来也不配被谁看见。
直到有一日。
他跪在廊下,膝边放著那把断成两截的刀。
刀刃崩裂如犬齿,刀柄还紧紧攥在掌心,硌出深深的血印。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著地砖缝隙里那株不知何时钻出的细草,数它的叶脉。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他没有动。
“刀法是谁教的。”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像一柄薄而利的刃,剖开了满廊岑寂。
“……无师。”
“无师能到这地步。”
他攥著断刀的指节又白了几分。
那个人没有叫起。
停了一息。
“明日辰时,来东宫领新刀。”
他猛地抬头,只来得及望见一角玄色袍裾消失在廊尽头。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皇太子第一次开口向麟台要人。
当朝储君要一个相府的弃子。
连理由都不必给。
领刀那日,东宫掌事铺开名册,狼毫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方寸:
“姓名?”
他张开口,喉间像生了锈,涩得发不出声。
“……沈错。”
帘后有硃笔搁下的轻响。
极轻,像雪落在雪上。
“赐表字。”
他浑身一震,抬眸望去。
皇太子没有看他。
垂眸在批什么摺子,郎艷独绝的侧脸镀著窗隙漏入的冬阳,轮廓淡得像远山,像一幅没有落款的画。
“无咎。”
本无过错。
不必归咎。
他跪在原地。
將那两个字在唇齿间含了许久,含到舌根泛起清苦的甜,才低低应了一声。
“……是。”
“无咎谢太子殿下,赐字。”
那一日天光极淡,殿中燃著沉水香。
他將那柄新刀握在掌心,刃口映出自己的眼睛——他第一次觉得,那里头好像不再只是一片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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