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浸透覆雪小径,梅林之中疏影横斜。

裴砚川在前引路,祈肆紧隨其后,守卫这次不曾阻拦。

玄墨袍角掠过积雪,每一步都踏著五年寻觅的焦灼。

那支他徘徊许久却不得其门的青石路,今夜终於向他在月光下展开。

簪雪居院门静立,疏离如隔世。

“到了。”

裴砚川轻推虚掩的门扉。

祈肆脚步却滯了一瞬,方才抬步迈入。

庭中雪未扫,老梅横斜,暗香浮沉。

正房窗欞透出暖光,將一道纤影投在窗纸上——梅若欢正俯首案前,墨发鬆松綰起。

祈肆屏息近前。

透过缠枝莲纹窗格,他看见烛火摇动的侧顏:

清瘦苍白,眼下淡青,憔悴如风中残烛,又如一阵隨时可能被吹散的夜雾。

可她执笔的姿態寧静安然,眉宇间沉淀著风霜洗过的温婉,如雪夜寒梅,清寂而韧。

——而她发间那支木簪。

梅花形状,雕工朴拙,正是当年他出征去边关之前,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支。

只此一眼。

祈肆觉得眼眶瞬间被剧烈的酸涩衝击,视线骤然模糊。

五年寻觅,无数个日夜的担忧与自责,那些被拒绝的惶恐,被忽视的委屈……

所有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窈……”

他喉头滚动,试图唤出那个在心底辗转了千万遍的名字,声音却沙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

屋內的梅若欢似有所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眸。

隔著朦朧的窗纸与清冷的月光,她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窗外那双通红湿润,盛满了无尽思念与痛楚的眼眸里。

“阿肆!”

脱口而出的称谓,轻如落雪,却裹著年少时光全部的亲昵与温柔。

这一声“阿肆”,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祈肆心中所有压抑的情感闸门。

“窈窈……”

他声音哽咽,带著浓重的鼻音,像是迷路许久的旅人,终於找到了归途。

“我……我来接你回家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沿著他冷硬的脸颊滑落,滴入衣襟,没入夜色。

骄傲了半生、睥睨朝野的摄政王祈肆。

在这一刻,在自己心爱的女子窗前。

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他原以为,他的窈窈是恨他的。

恨他当年未护住裴家,恨他让梅家唯一的明珠沦落飘零。

可烛光摇曳中,窗內的女子在初时的惊怔过后,並未露出半分厌恶。

她只是静静望著他,苍白的唇边,极其缓慢地绽开一抹极浅的笑。

那笑很淡,淡得像雪夜梅枝上积的第一层霜,却偏偏有种融化千山寒冰的暖意。

依稀还是当年梅树下,那个抱著书卷、眉眼弯弯唤他“阿肆”的少女模样。

心口像是被浸满陈醋的海绵重重堵住,酸涩肿胀得几乎窒息。

“谢谢阿肆。”

梅若欢轻轻开口,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起朦朧水雾。

她放下笔起身,素色衣袖拂过案上泛黄书页,带起细微尘埃在烛光中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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