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棠溪雪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院中那方以老竹製成的圈椅。

她的声音透过帷帽轻纱传来,像羽毛轻轻拂过丝绒,又带著几分雪落竹梢般的柔静。

她看著司星悬——这位以冷僻阴鷙闻名、此刻却像一株骤然被春阳照亮的空谷幽兰,就这么僵立在离她不远处的雪地里。

那双总是沉鬱如深潭寒星的眸子,此刻却泛著近乎懵懂的亮晶晶的光芒,一眨不眨地望著她,仿佛生怕一闭眼,眼前幻影便会消散。

这模样,著实与他平日那趾高气昂,目下无尘,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的姿態,判若云泥。

“咳……”

司星悬听到那个字,神魂都似被轻轻敲击了一下。

是他的小师叔……在对他说话。

还请他坐。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防备。

情绪翻涌得太剧烈、太纯粹,以至於他那久病孱弱,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心脉,竟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盪。

他只觉得眼前那袭素白身影微微晃了晃,天地间的雪光竹影旋转起来,耳畔嗡鸣声大作,所有的声音都急速退远。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隨即,意识便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噗通。”

那身天青色的水云綃纱锦袍,如一片折翼的蝶,无声地跌落在厚厚积雪之中。

扬起的细雪扑簌簌落回,很快在他肩头髮梢覆上更白的一层。

“……”

棠溪雪帷帽下的面容怔了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发展。

她微微偏头,似乎隔著轻纱仔细看了地上的司星悬一眼,確认他是真的晕了过去,而非什么诡计。

旋即,她有些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抬眸朝著那静謐的竹屋方向,嗓音里带了几分调侃,又似寻常家常般,轻轻唤了一声:

“师兄,您徒儿晕了,出来捞一下。”

竹屋內静了一瞬。

“真麻烦啊——”

一道带著浓浓慵懒、又浸著几分邪肆玩味的男子嗓音,慢悠悠地自竹屋內传出。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某种奇特的穿透力,在积雪覆盖的竹海间轻轻迴荡,惊落了附近几竿翠竹梢头的雪沫。

竹扉“吱呀”一声被推开。

身著一袭玄色药师长袍的男子迈步走出。

袍色极深,近乎浓墨,只在衣襟袖口处以暗金线绣著繁复诡譎的纹路。

他脸上覆著一张冰冷的龙纹鬼面具,做工精致却透著森然寒意,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却没什么温度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罕见的幽蓝色,流转间似有幽光,漫不经心,又深不见底。

正是隱居於此的鬼医,司星悬的师尊,棠溪雪的师兄。

他瞥了一眼雪地里不省人事的徒弟,没什么好气,更谈不上心疼,只有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

“没出息。”

他低声嗤了一句,连弯腰都懒得,只隨意抬了抬手指。

仿佛有风平地而起,却不见雪尘飞扬。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之力托起了司星悬的身体,將他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送进了竹屋。

稳稳安置在靠窗的一张铺著厚厚兽皮的竹榻上,连衣袍都未曾多添褶皱。

“小师妹,”鬼医这才转向棠溪雪,幽蓝色的眼眸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语气慢条斯理,带著点兴师问罪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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