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雪敛衣落座。

剔透的天光穿过檐角悬垂的冰凌,碎成千百缕金芒。

潺潺淌过她鸦青的云鬢、莹白的肩颈,最终棲息在那双悬於琴弦之上的纤纤玉指。

指尖凝著雪色与暖光交织的薄晕,似寒梅初绽时最动人的那抹肌理。

她指尖轻勾。

“錚——”

一声清越琴音破空而起,如冰刃猝然划破凝冻千载的时光琥珀。

余韵未散,弦动已如天河倾泻,一曲《烟雨云台》自她指下浩荡铺展,霎时漫过整座梅雪坞。

那绝非寻常闺阁中幽咽悱惻的靡靡之调。

弦底奔涌的是岁月长河沉沙折戟的厚重,是指间翻卷的江山更迭、朝代兴亡的苍茫气象。

音律起落间,似见古战场烽烟与旧宫闕冷月交替明灭,王朝气数如潮汐在七弦之上翻涌跌宕。

磅礴处似惊涛裂岸拍碎星斗,幽微处若深谷迴风拂过史册泛黄的页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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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琴音……!”席间有人倏然起身,茶盏倾覆犹不自知,“竟叫人如临亘古战场,亲见沧海桑田!”

“镜公主的琴技……已臻化境!”

“此曲胸怀天地,气吞山河……我等往日所闻,不过虫吟蛙鸣罢了。”

更有年轻士子怔怔望向露台,喃喃道:“別问在下为何跪著听琴……膝头它自己不听话。”

正当琴音攀至云台之巔,一道簫声如淬银之箭裂空而来,清越穿云,直叩九霄。

“快看!那是月梵山的圣子!”

“银衣凌虚,玉簫横月……当真人间惊鸿客!”

眾人仰首,但见最高处琉璃飞檐上,云薄衍一袭银衣临风而立。

天光洗净他周身尘埃,恍若姑射仙人偶謫凡尘。

手中那管琉璃玉簫斜倚唇畔,簫孔中流泻出的音韵与琴音交织缠绕。

似青鸞逐月时翅尖掠过的星辉,又似万壑松涛应和著深涧流泉的絮语。

那簫韵里裹挟著生生不息的天地灵气,听者在旋律起伏间恍然见山峦巍巍拔地而起,见烟雨瀟瀟漫过千年城郭,见浮生杳杳如蜉蝣朝暮……

最终照见自己渺小的倒影,在时光深潭中盪开一圈无言涟漪。

忽而,云台骤起风雷!

“咚——!!!”

沉浑鼓点如九霄惊雷轰然砸落,震得满园梅枝簌簌战慄,积雪纷坠如天女散琼。

眾人骇然侧目,只见一袭红衣猎猎的风灼,不知何时已执乌木鼓槌立於露台西侧。

少年將军赤袍翻卷如燃烧的战旗,扬臂击鼓时筋骨迸发出沙场征伐的磅礴力道,每一记都似战神以槌叩问苍穹经纬。

他侧首望向琴案后的身影,明媚眉眼在雪光里绽开毫无阴霾的灿笑。

哪怕曾歷经血火、身陷阴霾,他依然会为她一次次怦然心动,如这为他而鸣的鼓。

那不是鼓声,是他胸腔里为她疯狂撞击的心跳,是埋藏多年、终於破土而出的炙热告白:

“阿雪,別怕。”

“纵使前路风雨如晦,我永远在你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於是琴作山河脉络,簫为天地呼吸,鼓成岁月心跳。

云外雷奔千嶂夕,弦中雨过一江星。

箏音时而如银河飞瀑轰然泻落,时而如春山晨雾舒捲氤氳,在鼓声的托举与簫韵的縈绕间喷薄流转。

三音交织,竟在眾人灵台幻化出煌煌画卷:

烟雨濛濛似仙人广袖拂过歷史长卷,忽见大江东去淘尽英雄,忽见孤城落日埋骨荒草,忽见万民耕织炊烟绵延,忽见星火燎原照亮长夜……

“此曲恢弘壮阔,大开大合……当真惊世!”

司星昼竟不由自主站起身,细听时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除了“绝世”二字,他竟寻不出更贴切的词来描摹这超越凡俗的琴境。

“一音盪尽千年事,半入烟波半入魂。”

他眸中掠过炽热光芒,那是帝王见到稀世珍宝时独有的志在必得的锐利。

身侧司星悬却低哼一声,苍白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药盏边沿:

“深藏不露是一种智慧,但她这藏得也太深了,属於战略级储备了。”

语气里三分嗔怪,却掩不住七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的笑意。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梅林深处,沈羡怔立树下,良久方哑声轻嘆:

“大音希声……今日方知何为大象无形。”

他望著露台上垂首抚琴的绝影。

风卷梅花雪,蓝纱如海雾迤邐散开,她在煌煌天光中宛如一尊用月光与雪魂雕琢的神像,熠熠生辉,令人不敢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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