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那个飘雪的冬日,紫宸殿內暖香氤氳。

九公主的满月宴,宗亲齐聚。

御座之上,先帝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那刚刚袭爵,年仅五岁却已显露出超越年龄沉静的小北辰王身上。

“霽儿。”先帝声音温和,却带著帝王特有的威仪,“你如今是皇室最年幼的长辈。关於九公主的名字,你可有想法?”

此举意味深长。

彼时北辰王府刚经歷灭门惨祸,唯余这五岁稚子。

先帝此举,既是对这骤失至亲、心性未定的幼侄一种安抚与亲近,亦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试探这孩子的灵性、心志,以及他对皇室的態度。

五岁的北辰霽立於御阶之下,身量尚小,却站得笔直。

他抬起眼,那双尚存稚气的眸子望向高高在上的帝王,清澈见底。

声音虽带著孩童特有的清嫩,却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皇伯父,侄儿归京途中,曾遇一夜暴雪,天地皆白,前路莫辨,几近绝境。”

“然黎明时分,风雪骤歇,云破日出,雪光映照,天地澄澈如洗,別有一番新生气象。”

他微微扬起小脸,日光透过殿窗。

“雪霽天晴,乃否极泰来之兆。”

“小侄女既生於冬日,又逢新生伊始,侄儿私心以为,雪之一字,甚好。”

“愿她,如雪后初霽,涤盪阴霾,前程光明,一生顺遂。”

殿中一时寂静。

先帝凝视阶下幼童良久,目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深沉的讚许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一个五岁稚子,经歷那般惨烈变故,非但没有惊惶萎靡,反能自风雪中悟出新生之意,心性之坚韧,可见一斑。

“雪……”

先帝缓缓重复,指尖在御案上轻叩两下,声音在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

“棠溪雪。好,此名甚好。清而不寒,贵而不骄,更有破厄迎新、涤盪乾坤之意。”

他龙顏舒展。

“便依你所言,九公主赐名——棠溪雪。”

“棠溪雪”三字,从此鐫刻入皇室玉牒。

往后的岁月里,北辰霽对这位小侄女的照拂,细致而沉默。

他不似棠溪夜那般,將偏爱袒露得光明正大、轰轰烈烈。

他的好,是悄无声息的,是藏在每一次风尘僕僕归来时,袖中那一枝来自遥远綺梦花都,保存完好的带露蔷薇。

是江南三月那只绘著彩蝶、能逆风高飞的素绢纸鳶。

是莲歌古国那枚据说能开出七色幻莲的奇异莲种,被他小心用湿棉包裹,只为让她种著玩儿。

是北川云庭用霜糖裹得晶莹剔透的山楂球。

是天工城匠人精心打造、一按机括便能振翅片刻的青铜小雀。

是云纱渡海滩上一枚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的粉色螺贝……

而小棠溪雪也会將自己新制的嵌著晒乾花瓣的树叶书籤偷偷塞给他。

会將那株七色幻莲结出的第一捧莲子,用锦帕包好,托宫人送到北辰王府。

会在冬日落雪的镜月湖边,发现昏迷倒臥岸边的他时,毫不犹豫解下自己最珍爱的雪狐裘,轻轻覆在他身上,又將隨身携带的自己最喜欢的星砂糖,小心翼翼放入他冰冷的掌心。

她知道小皇叔內力深厚,亦知他心高气傲,定不愿被人瞧见那般狼狈模样。

於是她只默默吩咐暗卫远远看护,自己悄然离去,留他一片体面。

他生在黑暗旋涡、长於权力刀刃之上,註定不能有软肋,不能有弱点,更不能让人知晓他真正在意什么。

他的父王,当年何等英雄人物,哪怕遭叛徒背刺,若非为了给妻儿拖延逃离的时间,本可全身而退去寻救治之法,而不是活活拖到毒发身亡……

那场悲剧,让年幼的北辰霽刻骨铭心:

一无所有,便无可失去;

一旦有了在意之物,便有了致命的弱点。

他唯一紧紧攥住的温暖,唯有母妃遗留的那幅画圣亲自所作的画像。

他將它藏在王府臥房最隱秘的地方,连贴身侍卫都未曾得见。

唯有年幼的棠溪雪,某次去王府玩耍时,被他牵著,见到了画中那温婉含笑的美人。

“雪儿,这是我母妃。”少年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没有言说的珍视,“我只给你一个人看。”

然而,当穿越女占据她的躯壳,一把火烧了那幅承载著北辰霽全部温情的画像,烧掉了他唯一的念想。

从此,相见如冰。

“殿下,”微雨的声音將棠溪雪从回忆中拉回,“昨夜七世阁的拍卖已毕。烟雪居……拍出了六百万金銖的天价,由北辰王殿下拍得。”

棠溪雪微微一怔:“六百万?”

她挑眉,这个数字远超预期。

“这价格……虚高得离谱了。”

按市价,那宅子纵然地段绝佳,三百万已是顶天,何至於翻倍?

“小皇叔他……之前只是眼神不太好。”

她忍不住轻声嘀咕。

“如今怎么连脑子也不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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