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川直起身,最后望了她一眼,转身步入渐浓的暮色里。

那条曾布满冰霜的路,因这一缕照进现实的光,似乎也不再那么漫长寒冷了。

风灼望著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忽然低声道:“他会走得很远的。”

“嗯,”棠溪雪微微頷首,唇角轻扬。

“鳞潜风云待,终化九天身。”

夜色终於彻底降临,麟檯灯火如星。

“对了,燃之。”棠溪雪转向风灼,眸光流转,“今日猎的虎,赠你。”

风灼怔住。

“谢谢你——为我而来。”

她声音轻了下来,如雪落在掌心。

“我、我才没有……”

少年耳根泛红,偏过头去,却藏不住话里的慌张。

“燃之。”

棠溪雪提灯走近一步,灯晕描摹著她精致的下頜线,嗓音清泠若冰弦映月。

“我只想听实话。”

雪绒斗篷被风拂动,流苏摇曳,她静静望著他。

“……是。”

风灼终是认输般嘆了口气,狂野眉宇间染上罕见的羞赧。

“小爷就是怕你被人欺负了,躲起来哭鼻子。”

“嗯。”棠溪雪眼角弯起,伸手轻轻扯了扯他衣袖,“还是燃之待我好。”

“哼。”

他扭过头,试图藏住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心口却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涩的胀痛。

“你別以为……夸我两句,我就会心软。”

可笑意还是从眼角眉梢漏了出来,在夜风里闪闪发亮。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胸腔里那颗心正跳得如何慌乱——

明明当年是她亲手將利刃送入他心口,伤痕至今未愈,碰一碰仍会痛。

可他还是没出息地会为她紧张,为她而来,甚至……

甚至今日见她,更加喜欢她。

“好好好,我知道,燃之如今对我心若冰霜。”

棠溪雪唇角微微上扬。

“你知道就好。”

他亲自扶她登上候在山门外的车架,直到看见朝寒与暮凉一左一右护持在侧,方才稍稍退后一步。

“明日再见。”

他摆摆手,转身时脸上仍掛著那副明亮不羈的笑。

可就在背过身的剎那,所有笑意如潮水褪去,眼底唯余一片冰封的凛冽。

夜风捲起他赤色衣摆,猎猎如旗。

雪光映亮他半张侧脸,那上面再无半分少年意气,只余下近乎肃杀的沉静。

“无论何人,敢动阿雪分毫,我必让其——生不如死。”

他低声自语,字字淬冰。

远处车辙声渐远,而他立於雪中,像一柄缓缓归鞘的剑。

猎场伏击之事,如一块投入静潭的巨石,在暮色中激起层层波澜。

镇北侯府的铁骑尚未撤尽,宫中的諭令已如霜刃般划破夜空——

圣宸帝震怒,司刑台的玄衣使者连夜奔赴麟台,緹骑四出,烛火彻夜未燃。

司律上卿沈羡,亲自负责调查。

而真正令朝野屏息的,是麟台最高处那位的態度。

云阶尽头,观月阁窗扉半开,夜风捲入细雪。

鹤璃尘一袭素白鹤氅立在轩窗边,手中並未执卷,只望著远处沉入黑暗的猎场山林。

謫仙般的侧顏在琉璃灯下显得愈发清绝,也愈发冰冷。

“他们真当麟台是法外之地了。”

他忽然开口,嗓音似寒江独钓时掠过的风,清寂中带著峭拔的孤高。

侍立在阴影中的松筠微微抬首。

鹤璃尘转过身,衣袂如流云拂过光洁的石砖。

他眼中似有星子碎裂的寒光,一字一句,掷地如冰:

“查。”

松筠当即垂首:“是。”

“参与者,”鹤璃尘的声音並无起伏,却让周遭温度骤降,“杀。”

最后那个字落得极轻,却像一柄薄刃精准地钉入夜色之中,惊起远处寒鸦哑声掠过高阁。

“遵命。”

松筠再度应声,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窗外雪落无声。

风吹竹叶,如万千利剑齐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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