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跡未乾的字里行间,是汪偽政权天塌地陷的动盪,也是悬在他颈间的夺命索。

牢门的铁锁发出刺耳的转动声,梁仲春裹著一身寒气走进来,貂皮大衣的毛领沾著雪沫,他挥退身后的特务,独独站在桌前,带著惯有的圆滑与唏嘘:

“陈老弟,外头炸了锅了。陶希圣、高宗武这两个软骨头,揣著汪主席跟日本人签的密约跑了,全天下都知道汪偽是卖国求荣的傀儡政权。南京那边乱作一团,特高课的日本人拍了桌子,汪主席下令彻查,非要揪出是谁在眼皮子底下策反了这两个人。”

陈青缓缓睁开眼,眸色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惊,没有怒,只有早已洞悉一切的淡然。

他从不是毫无准备的人。

自初见王天风那双疯戾的眼起,自踏入这汪偽与军统、地下党交错的泥沼起,他就日夜打磨著预案,算尽了每一步险棋,算尽了各方势力的倾轧,也算尽了自己可能的死法。

如今,这场由他亲手铺陈、又被王天风与明楼双双推上绝路的牌局,终於走到了终点,最凶险、最无转圜的终局。

他是一手针灸术救过周家的人,更是在最后时刻,靠著小爱甦醒,治好了陶希圣、高宗武的病。

高陶二人叛逃,汪偽的第一柄刀,必然会劈向他这个最贴身的人。

更要命的是,游击队暗中劫了那批走私物资,栽赃到走私线上,断了重庆高官的財路,也掐断了他最后的靠山。

周福海本就是趋利避害的政客,如今两件事撞在一起,高陶叛逃的嫌疑、走私线被毁的罪责,汪偽要找替罪羊平息眾怒,要杀他立威,他陈青,早已是板上鱼肉,必死无疑。

哪怕最后查清楚,高陶叛逃与他无干,走私线也非他所为,这乱世之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终究会被推出去枪毙,用一条命,填汪偽政权的窟窿,平日本人的怒火。

那按照王天风的要求,乖乖执行死间计划,主动认下军统间谍的罪名,慷慨赴死?

陈青心底冷笑一声,只觉荒唐。

那不过是另一条死路,唯一的“好处”,是落个军统烈士的名头,换远在后方的杏儿和孩子一世平安。

可他不想死,他不甘心就这么做两颗大佬博弈的弃子,不甘心被王天风的疯计、被明楼的布局双双背刺,死得不明不白。

可他眼下,无兵无权,身陷囹圄,上有日本人的屠刀,內有汪偽的倾轧,外有两位顶头上司的弃子计划,想要在这死局里扒出一条生路,难如登天。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等风云再变,等一丝微不可察的变数。

牢房外,汪曼春始终没有露面。

她不是不想来,是不敢。

她心底藏著忌惮,但凡靠近,总怕像南田洋子一样莫名其妙丟了性命。

可她也没閒著,坐在76號的办公室里,指尖转著左轮手枪,冷眼盯著地牢的方向,等一个时机,等陈青彻底咽气,等这桩烂事彻底落幕,再对明家出手。

高陶事件的风波愈演愈烈,特高课与76號的特务疯了一般排查,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陈青。

唯一与高陶二人朝夕相处、近身施针的外人,军统间谍的罪名,顺理成章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没有严刑逼供,没有当堂对质,一切都快得猝不及防。

周福海的处决令,直接送到了76號,朱红的批文冰冷刺眼:陈青通共通军统,勾结高陶二人叛国,泄露密约,即日押赴刑场,就地枪决。

没人知道周福海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世道就是如此,有些事,不上秤时只有四两重,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陈青是周福海一手提拔的亲信,这是汪偽官场尽人皆知的事。

南京中央委员会议上,林柏生抓住这点发难,拍著桌子怒斥周福海才是幕后主使,纵容陈青策反高陶,只为给汪主席难堪,削其威望,趁机夺权。

满座譁然,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来,字字句句都要把周福海拖下水。

政客向来最擅断尾求生。为了洗清自己,为了平息南京与日本人的怒火,周福海亲手签下了那道处决令,用自己恩人的命,换自身的安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