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方面不知道谁向老头子进了谗言,老头子不肯轻易鬆口,一边要拿捏姿態,惩戒其附汪之过,一边又要拉拢二人,借他们的口揭露汪偽阴谋,两边权衡,便一味压减条件。

陈青依旧是两头奔忙。

家里杏儿的预產期一日近过一日,他要守著她的饮食起居,要请稳婆、备產物,半分不敢马虎。

这时候,明诚来找他,说是延安来的新联络人到了,让他去接头,还给他起了个代號“孔雀”,孔雀开屏求偶时五彩斑斕,暗讽他私生活泛滥。

陈青满心不想去,又怕明楼暗中给自己使绊子,只能敷衍去接头,反正到时候自己拍拍屁股去了香港,他们又能奈自己何。

江南的冬雨黏腻阴冷,斜斜砸在法租界石库门的黑漆门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顺兴茶馆在黄埔码头不远,沪上的贩夫、帐房、穿短打的帮会分子、拎菜篮的阿妈挤在一处,沪语吆喝、铜壶沸响、有轨电车的鐺鐺声搅成一团,这也是上海地下接头最牢靠的掩护。

陈青打扮成走街串巷的郎中,裹著半旧的藏青棉袍,手边立著只榆木药箱。

他选了靠弄堂口的临桌,背抵砖墙,眼观六路。

桌角摆一碗祁门红茶,茶盖反扣,柄朝西北。

手持一卷《金匱要略》,卷首折角。

一个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短髮齐耳的女子,挎著蓝布书袋,踩著半湿的石库门台阶走了进来。

她眉眼清冽,模样像极了沪上私立小学的女教员,目光扫过茶寮,径直落在陈青桌角的红茶碗上。

女子没有落座,俯身轻指陈青手边的《金匱要略》:

“这位郎中先生,请问,此药可治寒症?”

陈青抬眼,目光平静掠过对方书袋口露出的半枚铜片,指尖轻叩药箱,按密语对答:

“需引一味东风,方能驱寒固本。”

暗语对上了。

女子顺势落座,將书袋放在桌下,一枚磨得发亮的铜製药捣子残片递到桌底。

陈青亦从药箱夹层摸出另一半,两片铜片轻轻咬合,“忠”字完整闭合,分毫不差。

“孔雀同志,我是“蒲公英”,延安新派沪上交通员,专门与你接洽。”

陈青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叫陈青,不用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

蒲公英面色微微有些惊讶,低声道:“我叫张离,这次来上海,除了工作还想找人。”

“你想找谁?”

“陈河,我的未婚夫。”

陈青没有接她的话茬,陈河在宪兵司令部已经被枪毙了,自己该怎么开口。

不过陈河的未婚妻是红党,让陈青对陈河的真实身份產生了怀疑。

两人交换了住址和联络方式,陈青不耐烦地告辞离开,这个张离,他不想再见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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