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明白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福王李璿没有根基,没有门阀撑腰。

他若坐上太子之位,能依靠的只有立他的人。

而那个立他的人,就是唯一能从这个位置获益的人。

她说得对。

韦氏、崔氏、裴氏三家不管谁推上去的太子,背后都绑著一整个门阀的利益。

但福王背后什么都没有,他坐上太子之位之后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陆长生。

“娘娘今晚来,就是为了这件事?”陆长生问。

“还有一件事。”

武贤仪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刚才的沉稳变成了一种他还没来得及解读的柔软。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把她整个人都推到了油灯照亮的范围內。

陆长生这才看清她的脸。

她今年三十六岁,正是风韵最足的时候。

眉眼间有武氏一族特有的清冷,嘴唇却比寻常女子更饱满。

她的脖颈修长,锁骨在衣裙领口上方露出两道浅浅的弧线。

她的妆容很淡,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妾身知道,福王年幼,没有军功,没有根基,凉王不会轻易答应立他为太子。

妾身今晚来,不是空著手来的。”

她伸手解开了披风的系带。

玄色披风从她肩上滑落,掉在地上,露出里面藕荷色的衣裙。

衣裙是薄绸的,在油灯下泛著温润的光,衣料贴著身体的曲线,没有一丝多余的褶子。

陆长生的眼神没有动。

他看著她,她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但他的目光里没有她预料的那种波动。

她见过的男人在她露出这种姿態时都会有不同的反应,贪婪的、紧张的、假装不在意的。

陆长生的反应是平静。

“娘娘想用自己换那个位置?”陆长生的声音很平。

武贤仪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凉王觉得妾身不值这个价?”

“本帅不跟人做这种交易。”

武贤仪愣了一下。

她来这里之前推演过无数次对话的可能,想过他会拒绝,但没想过他会用这种语气拒绝。

他的语气里没有厌恶,没有嘲讽,甚至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施捨感。

他只是说了一个事实,像一个陈述句。

“凉王,妾身知道凉王不看重这些东西。

但妾身想说的是,妾身不是来跟凉王做交易的,妾身是来求凉王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妾身在宫里住了十六年。

十六年前妾身入宫的时候,以为自己要嫁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后来妾身知道,妾身嫁的是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不是人坐的,是人被坐的。

谁坐上去,谁就被龙气压著,被枷锁捆著,被礼法啃著。

陛下那几年还能临幸后宫,后来他连后宫都不来了。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那把椅子把他掏空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十六年,妾身只有福王这一个儿子。

妾身不想让他去安南送死。

妾身想让他活著,想让他坐在长安城里,哪怕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太子。

只要他活著,妾身就知足了。”

陆长生坐在案后,他看著武贤仪的眼睛。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疲惫感,是那种在后宫里熬了十几年的人特有的疲惫。

他见过这种疲惫,在李隆基脸上见过,在杨玉环脸上见过,

在被叛军俘虏后关了大半年的那些降臣脸上见过。

那把椅子確实能榨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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