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公公两股战战,为难得看向太后。

太后却並没有什么表示,那张妆容惨白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侯公公心中一动,没有表示,这本身就是一种表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手指的颤抖,再次展开那明黄绢帛。

他的目光在詔书上扫过,喉结上下滚动,终於咬咬牙,重新念诵起来。

“诚王承诚,人品贵重,孝友聪明……”

或是念诵过一遍,熟悉了內容,侯公公此时替换了名字再念,甚至比之前更流畅清晰了几分。

“住口!”

太子的声音骤然炸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他猛地衝上前,伸手去夺那詔书,眼中满是血丝,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周诚坐在龙椅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冷冷看他:“这里不是你该站的地方。下去!”

几名太监犹豫了一瞬,看了看周诚,又看了看太后,终於还是扑了上去,一左一右架住太子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太子拼命挣扎,头冠都歪到一边。

他自持有几分武力,可能隨侍殿上的这些內侍,哪个会比他差?

“够了!”

太后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让太子挣扎猛地一滯。

太后缓缓站起身,她看著太子,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太子,你输了。”她嘆了口气,声音很轻,“身为皇家子弟,记得,无论在何种场合,都切不可丟了皇家的体面。

现在,你好生看著,看你三哥,看著诚王,继位。”

太子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灰败。他难以置信地盯著太后,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最疼爱他的祖母,竟这么轻易便把他放弃了。

周诚看著这一幕,虽说不觉意外,可太后的果决和识时务,还是让他不禁另眼相看。

不得不说,太后不是简单人物,相比太子,她是更纯粹的政治生物,理性得近乎冷酷。

在权力的天平上,她从来只站在权重更重的那一边。

太后的话,像一把钝刀,斩断了太子最后的念想。

他被两个太监半搀半架著,从丹陛上拖下来,靴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发出凌乱的声响。

台下,已经有不少官员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而且跪下的身影不断增多。

被拖至台下,太子心中有恨,自不愿跪。

他只是抬头恨恨地盯著周诚,目光简直要把他生吞活剥。

周诚却丝毫不在意,反倒很欣慰太子提供的情绪值。

侯公公重新展开詔书,清了清声音继续念诵。

隨著他的声音在殿內迴荡,越来越多的官员选择跪了下来。

衣袍摩擦声此起彼伏,像风吹过麦田。有人跪得乾脆,有人迟疑片刻,有人被人拽著衣角才不情不愿地弯下膝盖。

很快,大殿中依旧站著的便寥寥无几。大皇子看著龙椅上的周诚,目光复杂。

他没想到自己这三弟心性如此坚定,出手如此果决。

他看眼上面的太后,见她重新坐下,面无表情,终是一咬牙,跪了下来。

为了大局,他可以跪太子,自然也可以跪其他人。

侯公公的宣詔声,在大殿中幽幽迴荡,一字一句,像钟磬敲击,庄严肃穆。

眼见尘埃落定,最是顽固的那几个文官,也终於动摇了。

他们面面相覷,有人嘆息,有人摇头,有人红著眼眶,最后终究还是准备弯下膝盖。

就在这几人心里喊著为了社稷稳固,为了天下苍生,准备屈辱下跪之际,侯公公的詔书也念到了尾声,只剩最后一句“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骚动。

紧接著,一道清朗而有力的声音,穿透殿门,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且慢!”

侯公公一惊,声音戛然而止,手中詔书差点脱手。

又来?

殿中跪伏的百官回首望去,只见殿外不知何时已经白茫茫一片。天上的雪如鹅毛般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座皇城埋葬。风带著一股反差暖意,裹著雪沫,顺著阴惨惨的光,向著太极殿內灌进来。

透过风雪,有两队身著红甲的武士,裹挟著一道雍丽身影踏雪而来。

红甲武士前面,是一位身著黑甲的青年人,面容冷峻,目光如电,腰悬长剑,步履沉稳。

这是枢密院正使秦业之子,秦恆。

秦恆身后的红甲武士,自然不是范建麾下的红衣骑士,却也与范建有关。

那二十余人,正是范建亲手训练出的虎卫,被太后安排在后宫,负责护卫贵嬪们的安全。

他们个个气息沉凝,目光锐利,步伐整齐划一,甲冑在雪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只是不知为何,会跟隨秦恆出现在这里。

人群走进,眾人这才得以看清,那身上落了一层风雪,被虎卫裹挟的身影,不是別人,竟是被禁足宫中的长公主李云睿。

此时李云睿身裹著一件雪白的貂皮大氅,像是与大雪融在一起,大氅之下,勉强藏住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脸上面无表情,只有眼神里带著几分无奈。

隨著秦恆带人靠近,殿门口的禁军已经站起身来,手按在了刀柄上。可看到人群中的李云睿,他们又迟疑了,刀拔出一半,又缓缓推了回去。

登基宣詔被人打断,周诚並未动怒。

他只是微微皱著眉头看了眼带兵进来的秦恆,便把目光落在李云睿身上。

李云睿在这里,那控制后宫的计划自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故。

他只是不知,究竟出了什么意外。

大殿中的禁军纷纷拔刀,可因为李云睿在他们手中,又投鼠忌器,只能任由秦恆等人继续前行,眼睁睁看著他们穿过殿门,不断深入。

直到秦恆来到大殿前排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龙椅上的周诚,声音鏗鏘如铁:

“诚王谋逆犯上,罔顾法度,窃取社稷神器!秦家忠心为国,誓死效忠先帝,绝不答应!”

周诚俯视著他,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秦家这是要做什么?”

秦恆仰头,腰背挺得更直,声音更大了几分:“太子乃储君,继承帝位,名正言顺,合乎纲常法理,诚王仪仗刀兵,胁迫百官,身不正,位不正,秦家不应,朝堂不应,百姓不应!”

此言一出,太子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朝臣之中,不少人也迸发出喜色。

周诚却一脸失望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誚:“冠冕堂皇的屁话!搞出这么大阵势,朕还以为是你们秦家要造反呢,结果只是想扶太子。

你们秦家向来中立,怎么?现在支持太子了?太子上位对你们有何好处?”

秦恆面色不变,声音平稳:“秦家在党爭面前中立,可在法理和忠君为国面前,却绝不会中立。”

当然,这只是场面话。

纯粹是他们秦家觉得太子性格脾性更好拿捏,太子上位对他们更有利。

所以在庆帝死讯刚刚传开时,他们就有了布置,而且还与太后达成了默契。

太子成功上位,他们秦家依旧能屹立不倒,掌控最高权力。

可当李云睿安排禁军控制后宫时,他便猜到太极殿中必然会出现变故。

本来他父亲秦业与太后见面后,他就获得了太后的信任,暂领京都守备,统领虎卫,临时接管后宫中的防卫工作。

后宫兵变发生,他带著虎卫快速镇压。

二十余名虎卫,相当於三名九品上的大高手,李云睿並未算计到这一点。

以至於秦恆弄清谁人指使后,直接带著虎卫突袭广信宫,一路势如破竹,把正在宫里安心养胎、等待喜讯的李云睿给控制起来。

此刻,李云睿向著龙椅上的周诚,忽然开口,声音带著几分急躁:“秦恆拿了我的令牌,城门司那边恐怕要开城门了!”

城门司,是掌管京都四方城门的要害衙门。

城门关闭后,唯有太后的懿旨可以命令城门司开门。

只是早在登基之前,城门司的主要官员便被李云睿收买,她的令牌,也可以调动城门。

周诚瞬间就明白了李云睿的意思。

城门开启,意味著秦家可以调动京都外的军队入京了。

秦业身为枢密院正使,可以节度天下兵马。只要秦业一声令下,城外的京都守备军数万精兵便可以从城门长驱直入。

若是等到秦业带兵入城,掌控皇宫,这帝位的继承,自然就是由秦家说了算。

百官中精明敏锐的不在少数,有人听李云睿这么一说,顿时就明白了其中利害。本来跪伏的官员,不少已经不声不响地又站了起来。

他们被周诚以刀兵威胁,选择了跪下。

如今兵势更强的筹码转移到秦家身上,秦家又支持太子,他们很自然地就站了起来。

还在这些官员文人多少要点脸面,自己如此反覆,虽有心怒骂周诚力挺太子,可终究没好意思出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