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纱拂动,光影洒落似有颯颯之声。

李云睿没有说话,只有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像一根刺,带著锋锐的险恶。

庆帝也没有开口,任由著身后的纱帷冒犯著帝皇的威严。

他一动不动。

不知为何,看到那隆起的小腹的一瞬间,他心中就生出一种莫名的胆怯。

若是细看,就会发现,这位统摄天下的皇帝陛下,他的指尖在抖。

没错,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在抖。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见万丈深渊的那一瞬,身体比大脑更早地做出了反应。

李云睿有孕了!

庆帝原以为,叶轻眉死后,这世上便再没有能让他畏惧的人,尤其是女人。

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他后悔了!

后悔来这广信宫!

他恨不得扭头就走,恨不得把一刻钟前那轻蔑的好奇心直接掐死!

死个御医罢了!

这偌大的庆国皇宫,每时每刻死的人还算少吗?

他明明知道李云睿是个疯子!

可他,还是小看了她。

他是庆帝,是庆国至高无上的至尊,他的身份,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后退。

沉默了许久,庆帝终於开口,语气冰冷,带著一种色厉內荏和侥倖的强硬:“谁的?”

长公主嘴角抚平,眨了眨眼,那双剪水般的眸子里,闪动著不諳世事的疑惑与无辜。

一如十七年前。

她微微侧头,似乎在思考,似乎在疑惑,似乎在不知所谓。

突然,她缓缓低头,一手轻抚著小腹,状若恍然。

接著,她抬起头,扬起脸,眼神和表情彻底褪去过去的影子,嘴角重新掛上讥誚和疯意:

“你不会想知道的。”

风和光,在这一瞬间像是陷入一种奇异的凝滯。

那不是时间的停止,是庆帝那颗至强至刚的心臟,在这一刻,跳慢了一拍。

他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李云睿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她明明可以用无数种理由来搪塞。

可以说自己养了面首,可以说是一时糊涂,可以把责任推给一个不存在的男人。

可她,没有。

李云睿自不知晓庆帝內心的震动,在她的视角里,庆帝一如往常,不仅没有失態,甚至连脸色都没有沉下去几分。

那张脸依旧平静,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很失望,脸上的表情暗淡了几分。

过去,她曾经是那么爱慕这个男人。

为了这个男人的理想,她愿意付出一切。

可他,总是让她失望。

如今,她很想看到这位皇帝陛下因她的坦诚而痛苦,

可依旧没能如愿。

庆帝沉默著,平静的眼瞳最深处,无尽的骇浪惊涛被生生压成一点。

那一点在瞳孔最深处狂暴翻涌,像是隨时都会炸开。

他心里有了一个答案,却不敢確认,不想確认。

半晌,他一字一句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李云睿朱唇轻启,带著漫不经心的笑,

“陛下是想问云睿为什么要不知廉耻地勾引男人,还是问为什么大逆不道地留下这个孩子?”

庆帝不说话,只是静静望著李云睿。

两人对视著,过了良久。

李云睿似是感觉无趣,她避开目光,吃吃笑了:

“看来陛下都想知道。既如此,那一起说吧,反正答案都一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回道:“因为他想要,仅此而已。”

说罢,她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寢殿里隨著纱幔迴荡,带著几分癲狂,几分得意。

“说起来,一开始我並不看好他,也没想勾引他。我准备勾引的是另一个。可他实在出乎我的预料,比谁都要霸道,比谁都要强硬!”

庆帝的手抖了抖,手背的青筋都不受控制地跳动。

他强忍著一把掐死这个疯女人的衝动,冷冷吐出两个字:“噁心!”

李云睿却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她十分认可地点点头,

“確实。我们实在太噁心了,可谁让我们喜欢呢?”

庆帝闭上眼,像是想把她从视野里剔除。

“恬不知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朕已经忍你太多了!你用內库敛財,挑动承泽,组君山会,出卖言冰云,暗杀范閒,这一桩桩,一件件,朕都忍了,朕觉得这些事没什么大不了,你毕竟是朕的妹妹,是太后最宠爱的女儿。可你不该......”

李云睿仰起头,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在光下泛著莹白的光。

“怎么?皇帝哥哥不打算忍了?想到杀了云睿?好啊,那你动手啊!”

皇帝睁开眼,眼神凶狠盯向李云睿:“莫非……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那眼神,终於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可庆帝的反应不仅没让女人畏惧,反而让她更加兴奋起来:

“敢!当然敢!陛下可是连那个女人都杀了,我算什么?”

提到那个女人,庆帝瞳孔骤然缩了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

他条件反射般扼住了长公主的脖颈。

手指收紧,指节陷进皮肉。

李云睿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一寸寸地抬高手臂,將她的脚尖带离地面。

李云睿出於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可很快又强行压抑住求生本能。

她的身体悬在半空,脚尖勉强触地,呼吸困难,脸色涨红,可她却没有乞怜,甚至没有用手去掰那只扼住她生死的手。

她只是双手托著高高隆起的腹部,倔强冷漠地看著身前愤怒的男人。

惨白的日光投射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將他们的影子投在纱帷上,像一幅古早的画。

庆帝的手劲缓了些,之后,他嫌恶地鬆开手。

李云睿踉蹌两步才勉强站稳,捂著喉咙大口喘息著,颇为狼狈。

可她脸上带著恶狠狠的笑,带著胜利者的笑

“林若甫死了,承乾勾结北齐刺君,也是你们的把戏?”庆帝冷冷地问。

过了好一会,李云睿理顺了气息,才不屑一顾看了庆帝一眼:“就算你是陛下,也要讲究证据的。”

“证据?可笑!”庆帝嗤笑一声,脸上竟前所未有地愤怒起来,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承乾?以为这样朕就会换储?朕告诉你,朕......从来没有想过换储!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自以为是,自作多情!朕的江山,本就是让承乾来继承的,你们这些鬼蜮伎俩,只会让朕更加坚定,朕的决定没错!”

脸上依旧血红未散的李云睿愣了愣,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一丝猜疑,旋即是无所谓。

她依旧倔强道:“那我们就把他毁得更彻底!让陛下別无选择,不想换储,也得换储!”

庆帝冷笑一声,不屑地看她:“疯言疯语!你真是个疯子!”

说罢,他转而看向李云睿一直小心护著的小腹,目光冷漠,像在看一件碍事的物件。

“你肚子里的东西,朕不许他继续存在。”

李云睿呼吸一窒,可她的手紧紧护著肚子,依旧强硬道:

“这孩子已经这般大了,你要杀他,我也会死!陛下若是想杀云睿,那便杀吧!”

庆帝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女人不论是墮胎还是產子,都算到鬼门关走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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