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別院。

这是一处藏在皇城东隅、闹中取静的园子,是林婉儿受封晨郡主时,庆帝赏下的私產。

园子不大,却精致得紧。

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玲瓏剔透,一湾活水引自城外玉泉,蜿蜒穿过迴廊之下,锦鲤在睡莲叶间缓缓摆尾。

廊边几株西府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被风一拂,簌簌落了满地,铺成一层薄软的香雪。

林婉儿一身素白襦裙坐在廊下,膝上摊著那本时下贵女圈早已传疯的《红楼》,书页翻开一半。

她没在看书。

她在听身旁那位红衣姑娘絮絮叨叨地抱怨。

那姑娘与寻常闺秀截然不同。

不穿襦裙,不佩环佩,一身火红的劲装裹出利落腰线,袖口紧紧扎著,还带著棉料护腕。头髮也没梳什么繁复髮髻,只高高束成一束马尾,用根乌木簪一横穿过,主打一个乾净利落,英气十足。

这,正是林婉儿的闺蜜,也就是庆帝指定的周诚正妃人选——叶灵儿。

“凭什么啊!”叶灵儿整个人窝在林婉儿身侧的凭几上,下巴抵著曲起的膝盖,脸皱成一团,“凭什么要我嫁三皇子啊!我统共没见过他几回,话都没说过!是,我知道他是皇子,可那又怎样?本小姐看不上就是看不上!”

她越说越气,一把抓起面前石桌上的茶盏灌了半杯,又“咚”地顿回去,茶水溅出几滴,在青石桌面洇开深色的小点。

“唉~世事无常!前几天我还在替你发愁呢,结果一转眼——”她猛地直起身,双手摊开“赐婚圣旨就拍我脸上了!”

林婉儿將膝头的书轻轻合上,指尖摩挲著封面的暗纹,斟酌著开口:

“其实……三哥......可能也没传闻里那么糟。有些话,未必都是真的。”

她本想替周诚讲几句好话,可话到嘴边,又实在昧不下良心。

“看!就连你也只是说『可能』没那么糟!”叶灵儿一眼看穿她的心虚,掰著手指头数落,

“李承诚跟醉仙居那个花魁纠缠不清不是假的吧?还有前些日子的诗会,他身边跟著的那个女人,不也是青楼出来的?以前的先不说,就最近这些,还不够糟吗?”

林婉儿抿了抿唇。

她没法反驳。诗会上周诚身后跟著的桑文,她亲眼见过。至於司理理,范閒都因那个女人惹上了大麻烦。

“唉——”

叶灵儿长长嘆了口气,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往前一扑,把脸埋进林婉儿怀里,声音闷闷地从她衣裙间传出:

“婉儿,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呀。”

林婉儿抬手,轻轻顺著她的发顶,一下一下。

叶灵儿闷声继续:“你跟范閒多好呀。一见钟情,转头又发现对方就是自己的未婚夫,这缘分,简直跟话本里写的一样。”

她倏地仰起脸,眸子里亮晶晶,带著少女的憧憬:

“我也想要这样的缘分。不用像你们那么巧,有一半好也行啊。”

林婉儿垂眼看著她,唇边溢出一缕苦笑。

“缘分这东西……谁又说得清呢。”她轻声道,“我跟范閒也不是一路顺风顺水过来的。之前那封退婚书,你是知道的。”

“可那不一样!”叶灵儿立刻坐直,神情认真得像在朝堂上爭辩,“那是误会。范閒那时候又不知道鸡腿姑娘就是你,他敢为你写退婚书——连郡主、连內库都不要了——婉儿,这世上有几个男人做得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著自己也未察觉的委屈:

“李承诚呢?他別说有范閒对你一半的好,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我也认了。”

可那可能吗?

林婉儿没答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几日她住在这別院“养病”,范閒每夜翻墙来见她。

两人对坐廊下,谈人生,谈理想,谈过去,谈未来,像是有数不完的话题,从天南地北聊到月落星沉。

除却诗才,范閒更是精通医术。她的肺癆病多年来连太医都束手无策,范閒却能够医治,每日都提前给她熬好清肺止咳的良药,虽说才服用几天,可她胸口的闷重感已轻了许多。

林婉儿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这香囊里装著范閒亲手配的八十余味花叶药材,能缓她咳喘之急。效果十分好,就是味道颇怪,有点像五香鸭。

若是別人送的,她肯定受不了时时刻刻浸泡这味道。

可因为是范閒,她竟觉得这鸭子味儿也粉粉的很可爱。

“不行!”

叶灵儿猛地从她怀里挣出来,像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踱了两圈。

“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把亲成了!”她驀地驻足,转身一把攥住林婉儿的手,“婉儿,你得帮我!”

林婉儿被她握得有点疼,却不动声色,只是温声问:

“你想私下见三哥一面?”

“嗯!”叶灵儿重重点头,马尾跟著晃了晃,“我总得知道我要嫁的是什么人吧?万一他真是那种混帐紈絝,我就——我就……”

她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

林婉儿看著她,轻轻嘆了口气。

“行。我让人送拜帖,约三哥出来。”她顿了顿,“范閒身边正好有三哥的人,传话方便。”

叶灵儿眨眨眼:“范閒身边怎么会有三皇子的人?”

林婉儿垂眸,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

“三哥派人把那滕梓荆的妻小带回了诚王府......滕梓荆没办法,只能留在范閒身边做事,顺便……匯报行踪。”

她没说“监视”二字,但意思已尽在其中。

叶灵儿听完,呆了两息。

然后那张娇俏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不是羞,是怒。

“这、这哪是紈絝!”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这简直卑鄙无耻!阴险小人!我习武是为了行侠仗义,就是为了揍这种人渣!”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

“我决定了。见面那天,我一定要给他好看!”

“好好好。”林婉儿看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只是不断点头应著。

她知道叶灵儿不是那种会因衝动失去理智的姑娘,她不担心,自然也就不戳破。

......

诚王府,书房。

“叶灵儿想见我?”

周诚放下手里那本西大陆法术详解,抬眼看著垂首立在下首的滕梓荆。

滕梓荆面无表情,答了声“是”。

周诚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些意外,却也不是太过意外。

原剧情里,叶灵儿就为了帮林婉儿退婚四处奔走,甚至因此被卷进牛栏街刺杀的漩涡,差点丟了性命。

如今赐婚砸自己头上,她那性子,能老老实实待嫁才有鬼了。

“行。”他点了下头,“回去告诉林婉儿,明日我会准时赴约。”

滕梓荆应了声,转身要走。

“等等。”

周诚忽然想起李云睿昨夜遣贴身女官送来的那封密信。

信的內容很简单,就是要他帮忙解决范閒。

不过被他拒了。

之后很快他便收到李云睿的负面情绪,接著是一早,陈宝来报:借调自长公主府的那批情报人手,一夜之间全撤走了。

“明日范閒有什么行程?”他问。

滕梓荆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说到什么程度。片刻后,他如实道:

“二皇子约范閒明日去醉仙居。说……当初二人的误会是在醉仙居结下的,理应在醉仙居解开。”

“醉仙居……”

周诚挑了挑眉,唇边浮起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意思。

最近他没怎么干预,剧情貌似又往原轨跡上靠拢了。

他收回思绪,目光掠过滕梓荆那张始终绷紧的脸,淡淡道:

“范閒还敢去醉仙居,看来最近过得很舒服。”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上次在京都府,他对我下毒之事,我还没找他算帐。让他最近小心点。”

滕梓荆垂著眼帘,语气冷硬:“是。”

他转身退出书房,还未带上门,周诚声音再次响起:

“你传话婉儿,告诉叶灵儿,见面地点换一下,换在牛栏街。”

牛栏街,並非什么繁华街道,可若想从內城前往流晶河,却必须经过牛栏街。

滕梓荆顿了一下,並未答话,只是將房门带上。

......

次日。

天青如洗,日头不烈。

诚王府的马车在坊间不紧不慢地轆轆前行,穿过长街,穿过柳荫,最后停在一座三层的酒楼门前。

这是整条街最气派的酒楼,飞檐三重,雕樑画栋,二楼三楼皆有凭栏露台。

周诚刚下车,便看见了那道火红的身影。

两人见面也不说话,直接上到顶楼雅间。

周诚靠窗坐下,这里外视野极佳,底下牛栏街车马行人可以大半收入眼底,再远处,流晶河如一匹铺开的青罗带,河上画舫点点,笙歌隱隱。

叶灵儿在他对面落座。两人开始大眼瞪小眼。

仔细打量一番,周诚不得不说。

单论五官精致,叶灵儿或许比不上桑文的柔婉和司理理的明艷,可她身上那股与寻常闺秀截然不同的英颯之气,却同样有著別样魅力。

叶灵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於忍不住转回头,硬邦邦道:

“你看什么?”

周诚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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