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皱眉瞪了他一眼:“糊涂!”

胡君鹤愣了楞。

“你想想,这么肥的一口肉,你匯报上去了,主任转手交给四保去办,到时候你连骨头渣子都捞不著。”

“你好歹等捞得差不多了再上报,也不迟啊。”

“到时候钱进了口袋,功劳也是你的。”

“副主任的位置不就稳了吗?”

王学森很精明的提醒道。

胡君鹤倒吸了一口气,指著王学森,由衷地咧嘴笑了:“要不说还是你老弟————太鬼,太鬼。”

“行,都听你的,就这么办。”

他侧过身子打起了包票:“这一单我要搞到钱了,回头给你老弟分红。”

王学森摆了摆手:“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分红就算了。改天你搞著钱了,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一顿哪够?十顿!”胡君鹤大手一挥笑道。

閒聊了两句,王学森顺手拿起了桌上的红本文件:“老哥,情报怎么不走电讯处,非得从宪兵分处递?多麻烦啊。”

“你老弟又跟我装是吧。”胡君鹤指了指他。

“电讯处现在安插了岩井公馆的人,那个杨思远是袁楼的心腹。”

“袁楼当初都打算炸了咱们76號。”

“那小子不是山城的,就是延城的。”

“影佐机关长碍於明面上不好拒绝,但不代表不会防备。”

“主任又不傻。重要点的事,那都是通过涩谷直接往梅机关传递,能过电讯处吗?”

王学森恍然点了点头:“明白了,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

胡君鹤冷哼一声,阴惻惻道:“何止有过桥梯。你等著吧,岩井公馆这帮人早晚得栽咱们手里。”

“76號是乱,但咱们自己人打打闹闹行,外人想参进来分一杯羹,那就是痴心妄想。”

“那倒是!”王学森附和著点头。

“对了,昨天四保又往审讯室丟了几个人,说是中统的几条大鱼。”

“看来你们情报处经费虽然受了影响,情报倒是扎扎实实的。

这话说得不痛不痒,却拿捏著胡君鹤的脾性。

果然,胡君鹤的脸一下拉了下来,破口骂道:“狗屁的大鱼。”

他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

“就是一个报社,估摸著跟中统有点关係。”

“他现在就是想做副主任想疯了,成天在外边乱抓,是人是鬼都得扣上山城的帽子。”

“没办法,主任和日本人就认这一口。”

“我真有情报也不给他。损己利人,我傻啊?”说到吴四保,胡君鹤那是一百个不服气、不爽。

“一天天的净搞些小偷小摸的事,还以为自己多大能耐呢。”

“兜里揣著点东西,动不动就嚷嚷绝密。”

“借人的时候知道找我了,要他吐点东西比登天还难。”

“小人啊。”

胡君鹤说完,恨恨的直摇头。

“也是!”王学森笑了笑,顺著他的话往下接:“你说现在哪还有什么绝密情报。”

“无非今天抓这个明天抓那个的,那也影响不了大局。”

“真正战场上的情报,哪能让咱们摸著。”

胡君鹤听了这话,反倒笑了起来:“是啊,看看,这都什么破事。”

他隨手打开手边那份红皮文件,往王学森面前一丟。

王学森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別,別。老胡,你这是坑我。”

“绝————绝密文件可不敢啊。”

胡君鹤大咧咧一指:“没事,咱们是兄弟。对你,我毫无保留。”

“你自己看吧。”

王学森恭敬不如从命,半读半念:“擬匯中码头往扬中、吴家桥秘密调拨三万吨大米等物资,76號哨点沿途予以秘密配合,务必於1月17日前————”

念到一半,他把文件往桌上一丟:“这都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

“上沪可是全国物资中转中心,你说匯中码头、秦皇岛路码头,哪天不往全国各地派粮食。”

“就这点破事,还用得著专门下发到咱们76號来通知一声?”

“日本人也是够无聊的了。”

胡君鹤笑著摆了摆手,一副看透內幕的老油条派头:“不是无聊,是太精。”

“你想想啊,运输是有成本的,汽油、粮食损耗这些都是钱啊。”

“十三军樱井这帮傢伙都成精了。”

“他们走咱们的渠道,用咱们的汽车,花费的人力、汽油亏空,全由周佛海、日本兴亚院和大藏省承担。”

“而樱井这帮人呢?直接向华北派遣军报销这些损耗。”

说到这,他摇头一笑:“一辆车没派,一滴油没烧,经费照报。”

“人家捞的是盆满钵满。”

“有时候你还真別不服气,鬼子把咱老祖宗那套本事学得不错,搞钱还是有一手的。”

王学森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当著老胡这种小人的面,去非议日本鬼子,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行,我现在就给你送过去。”王学森站起身,终止了扯淡。

“行,那就谢老弟了。”

“好吧。”

王学森把红皮文件装好,夹在腋下与胡君鹤一同出了门。

走出办公大厅。

他心里迅速盘思了起来。

胡君鹤把这当成日本人骗报销的把戏当笑话。

但王学森跟他想的不一样。

樱井除了骗报销、借76號的交通运输线,恐怕还有一层目的。

防止內部泄密。

否则没必要专门给76號下一个红头文件,点名要沿途哨点秘密配合。

扬中。

吴家桥。

那一带有新四军的根据地。

三万吨大米不是小数目。

前线屯粮,只有一种可能。

鬼子要偷袭华东。

而且,情报不走电讯处,偏偏绕道涩谷,极有可能也是防著杨思远泄密。

如果杨思远真是山城或者延城的人,日本人对电讯处的忌惮就说得通了,当然也有可能是陆军系统防著外务省。

不管怎样,这条情报的分量太重了。

关係到吴中根据地军民的生死存亡。

得抽空去见老杜,把消息传出去。

而且传递这种情报相对安全。

泄密的口子太多了。

十三军內部、运输队、76號外围交通点,哪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要排也排不到他这里来。

想清楚这些,王学森加快脚步往宪兵队的方向走。

递交了情报,又被涩谷拉著喝了杯清酒,吹了会儿水。

出来时已经到了正午。

王学森飢肠轆轆,径直去了食堂。

76號的食堂在一楼东侧,不算大,摆了十几张方桌。

王学森刚踏进门,就看见了杨思远。

这个十九岁的小伙子站在右侧窗口,身后空了一大截。

原本在他后面的几个科员,见他来了,不约而同地挪到了左边窗口,连个招呼都不打。

电讯处的人也一样。

该疏远的疏远,该站队的站队。

窗口打饭的是食堂负责人老罗。

杨思远把饭盆递了过去。

老罗都没正眼看他,舀了半勺跟锅热的隔夜剩米饭,几片蔫巴巴的土豆片子、两块萝卜疙瘩,跟打发叫花子没什么区別。

76號的伙食在市政各单位里是出了名的好。

没有之一。

也就浙皖沪税务总局勉强能比一比。

早餐人均两个煮鸡蛋,午餐大白米饭管够,荤菜有土豆红烧肉、包菜粉条、

燉豆腐,还有时令新鲜水果。

逢著周六中午,还有烂燉猪蹄。

即便经费一再吃紧,李世群也没削过大伙儿的伙食。

这一点不得不说,老李还是讲究人。

换丁墨村当家,眾人早就天天白菜豆腐粉条配大馒头了。

老罗给杨思远打的那些剩饭和土豆片子,是专门供给审讯室、羈押室犯人吃的。

“为什么我跟他们的不一样,碗里没有肉?”杨思远不满道。

老罗“哟呵”一声:“你要吃肉回岩井公馆去,找袁楼去啊,来我这干嘛?”

“我们是按编制按量配给的。”

“给你吃肉,那別人吃什么?”

“你咋想的那么美呢?”

说著,他用勺子在锅沿一敲:“也就是主任慈悲,要不,你就饿肚子去吧。”

“麻溜的,別挡著后边的道。”

“你!你们太过分了,我会向岩井先生反映。”杨思远气的直瞪眼。

他是故意爭吵的。

来这当钉子受刁难是肯定的,他早有心理准备。

如果啥不爭不吵,一门心思窝著反而更让人生疑。

老罗也不虚他:“”反映?老子让你连这点东西都吃不上,爱吃就吃,不吃就滚。”

说著,他抢过杨思远的饭盆就要丟进垃圾桶里。

“哎,老罗,这是干啥。”横里,王学森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他。

“杨先生是上级日方机构派来的指导员。”

“你过分了啊。”

王学森笑著指了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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