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发宝愣了一下,扭头看向王学森。

王学森赶紧摆手,神色诚恳中带著几分不安:“这……就怕我人微言轻,担不得这份福气。”

刘发宝一听这话,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直往上涌。

王学森还人微言轻?

76號审讯室主任,李世群跟前的红人,王家大少爷,老丈人苏家更是上海滩的老牌名流。

自己算什么?

出身市井的青帮二流角色,混了大半辈子连个像样的堂口都没有。

平时碰见这种上流圈子的人,不是觉得隔了堵墙,就是浑身不自在,跟人家说话都矮半截。

要能跟王学森结拜,那是高攀。

他腾地站起来,酒杯往桌上一顿:

“老弟说的什么话!”

“你要看得起我这个粗人,今日我刘发宝愿与你结为异姓兄弟!”

王学森脸上浮出惊喜,拱手道:“当真!承蒙大哥不弃,愿饮血酒盟誓!”

“痛快!”

刘发宝把袖子一擼,手指指往嘴里一塞,牙关一咬。

啪啪!

挤了几滴血水落进酒杯里。

整儿个利索、乾净、一看就是老江湖。

王学森暗暗吸了口气,有样学样。

咬了一口指头,疼!

没破。

再咬。

还是没破。

那股子“饮血酒盟誓”的豪气,在这一瞬间碎了个乾乾净净。

刘发宝张著嘴看他。

庆福也看他。

王学森顿时尬住了。

他是真没想到咬手指也是个技术活,一般人真咬不破啊。

啪!

庆福回过神来,抓起手边的杯子给摔了,顺手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片,笑嘻嘻递了过来:

“王主任,用这个。”

“谢谢。”王学森乾笑了一声,接过碎片,在拇指肚上轻轻一划。

血珠子冒了出来。

他赶紧挤了两滴进杯。

庆福也照做,三杯血酒摆在桌面上。

刘发宝把三杯酒往中间一凑,就要按江湖规矩行事:“来,三杯並一杯,共饮血酒……”

“大哥!”

王学森见势不妙,怕这货有梅病,赶紧抢先一步端起自己那杯,高高举了起来:

“大哥、三弟在上,今日拜为兄弟,以酒为誓,日后定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庆福机灵鬼也跟著举杯大叫了声:“大哥!”

“二哥!”

两人几乎同时仰头,各自把自己杯里的血酒一口闷了。

刘发宝的手僵在半空。

他本想把三杯血融到一起,分了喝。

这是老规矩,血酒共饮才叫结拜。

可这两个货一前一后抢著干了,搞得他也只能端起自己那杯闷了下去。

还有,起誓打头的本该是大哥先开口。

他是大哥。

结果被王学森一句“大哥三弟在上”给抢了先。

刘发宝心里闪过一丝不快。

但转念一想,这二人到底不是江湖中人,不懂江湖规矩,情有可原。

算了。

“二弟、三弟。”刘发宝咧嘴笑了起来,拍了拍王学森的肩膀: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哥!”王学森和庆福齐声应了。

三人重新落座,又吃吃喝喝了一通。

刘发宝的话匣子彻底关不住了。

从闸北码头的往事聊到张啸林姨太太的私房趣事,那是一个精彩绝伦。

王学森全程配合,该笑笑,该骂骂,偶尔插一句“还是大哥见多识广”,听得刘发宝浑身舒坦。

直到喝痛快了,王学森才打眼神让庆福送刘发宝下了楼。

片刻,庆福折返上来,揉著后脑勺道:

“玛德,天天被白俊奇扇后脑勺,我都快被打傻了。”

“刚刚想著有啥事跟你说来著,又忘了。”

“小胖,钱还够用吗?”王学森笑了笑。

“够用。”庆福摆手。

王学森点点头,拿起大衣披上:“我得走了,在这待久了不合適。”

庆福跟著起身,送他到门口,忽然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啥时候咱哥俩能光明正大的一块处著啊?”

“我特么老演你对手,都快演吐了。”

王学森回头看了他一眼:“快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脚:“对了,以后別在外边叫我及时雨。”

“及时雨不好吗?你本来就大方。”庆福愣了一下。

王学森白了他一眼:“及时雨还坑兄弟呢,我干过坑兄弟的事吗?”

“公明哥哥,你不就专门坑我吗?”庆福不满地哼了一声。

王学森没接这茬。

他走到楼梯口,想起什么,回头说道:

“我师父从湘西搞了些火腿过来,我都留给你了,放在老地方,你回头自个儿拿去。”

庆福的眼睛亮了……有吃的,那就没事了,坑就坑吧。

“没事多运动运动,看你胖成啥样了。”

王学森叮嘱了几句,快步下了楼。

打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占深正靠在驾驶座上打瞌睡:“咋这么久才下来。”

“跟刘发宝拜了个把子。”王学森很隨意的说道。

占深侧过头,无聊的打量他:“你究竟有几个好兄弟?”

王学森繫上安全带,语气隨意:“拜的都是塑料兄弟,你这种是真的。”

这话倒不是虚偽。

拜把子是眼下时兴的江湖风气。

混的好的,没几个拜把子兄弟,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连戴老板、委座都没少拜。

当然,该卖的时候,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王学森倒不至於卖人,但说白了就是利益往来。

人家俞叶枫比张啸林小三岁,不一样管张啸林叫乾爹?

一声爹叫出去,一步登天成了青帮大佬,红得发紫。

这年头出事有人扛、有人保,那就比亲爹还亲。

像刘发宝这种塑料兄弟,自然是多多益善。

真到了办事的时候,虽说主要还得靠钱开道,但一口一个大哥的叫著,总归方便那么一点点。

有些路子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没这层关係,门都摸不著。

占深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道:“我们是兄弟吗?”

王学森扭头看他:“不是吗?”

占深面无表情盯著前方:“我也没见你叫我一声哥啊。”

王学森白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道:

“深哥,拜託你老人家踩一脚油门,送我去趟二號宅行吗?”

“这还差不多。”占深嘿嘿一笑,拧了钥匙。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窜了出去:

“老弟,坐稳了啊。”

……

二號宅是李露的小洋房。

算算日子,他有几天没来了。

这个点回家,婉葭早睡下了。

对正妻他还是疼惜的,大半夜回去折腾人家,不合適。

李露就无所谓了。

什么时候都能叫起来伺候。

她那份工作本来也不怎么绑时间,折腾晚了,明天在家洗洗床单睡个回笼觉就行。

婉葭不行,白天还得去陪萍萍、打牌,精神头不能垮。

作为一个时间管理大师,他在统筹方面向来是有两把刷子的。

车子停在洋房巷口。

王学森拉开车门,回头嘱咐了一句:

“你在车里睡会,我有点事跟李小姐谈谈,马上就下来。”

占深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这一“马上”,起码奔著一个钟头去了。

烂人。

渣滓。

他在心里替婉葭骂了两句。

等王学森的身影消失在门廊里,占深先没急著睡。

他把车停到隱蔽处,下车持枪沿著洋房四周转了一圈。

没有潜伏的人影,没有可疑的动静。

確认安全后,他回到防弹车里,锁好门窗,把枪搁在大腿上,闭眼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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