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內,王学森放下电话,皱起了眉头。

不对。

很不对!

与电话內容无关,而是李世群的態度。

郑萍萍一事,李世群贏麻了,76號一把手位子算是彻底稳了。

但杨杰被抓,货物被劫直接连著永兴隆公司和叶吉青。

怪就怪在,他从李世群短短几个字里,没听出半分鬱闷。

更没有愤怒。

王学森在石油上班时,为了伺候女上司和泡妹子苦学过心理学,对人的情绪拆解有一套自己的路数。

李世群这个人,平素深不可测,面对面打交道时外人几乎摸不到他的心思。

但他有个破绽。

打电话。

面对面时他能控制表情、控制肢体,唯独在电话里,语气间偶尔会漏出些小情绪。

疲惫、不快、愉悦,这些细微的东西接触多了就能发现端倪。

王学森这几个月通过日常工作中的电话往来,早已把李世群的语音规律摸了个七七八八。

心情不好时,语速偏缓,尾音往下沉。

愤怒时,音调发冷,字与字之间咬得很紧,速度反而快。

高兴时比较平稳,但尾音会微微扬起来。

刚才那通电话,李世群的声音平稳、温和,尾音甚至带了一丝上扬。

不说高兴,但绝对没有半分鬱闷。

很奇怪啊。

王学森锁好办公室的门,往楼上走,心里继续拆解。

货是自己垫的本钱,被劫了就劫了,李世群无非是不赚,犯不著上火。

可杨杰被抓了。

那是他亲小舅子。

白俊奇公然把76號行动队长拘在特高课,这等於扇了李世群一耳光。

就算李世群对杨杰没多深的感情,面子上也该有反应。

除非……他本身对杨杰这个人,打心眼里瞧不上。

甚至巴不得藉此机会治治杨杰。

王学森“嘖”了一声。

这特么就麻烦了。

他原本的算盘是借著货物和杨杰的事做文章,激化李世群和白俊奇、张啸林之间的矛盾。

第二板斧就指著这点劲往下砍。

现在看来,李世群对杨杰的重视程度远低於预期,这板斧怕是劈在棉花上。

今天的对话,必须加倍谨慎。

想到这,他暗暗吸了一口气,来到办公室门口,叩了两下:

“主任,是我。“

“进来。“里边传来李世群温和的嗓音。

王学森推门进去。

李世群坐在办公桌后边,抬手笑道:“坐,郑萍萍那边还好吧?“

王学森立刻明白了。

李世群肯定知道婉葭去了医院。

这句话看似关心郑萍萍的状况,实际上是在变相质问。

王学森面色如常,淡淡笑了一下:“郑萍萍心里还有顾虑,没想好为咱们工作。我让婉葭过去陪她,慢慢劝吧。“

李世群笑了笑:“嗯,现在光明日报已经回到咱们手上,郑小姐本就是上海滩的名媛,可以让她在宣传口发光发热嘛。“

“这样也有利於瓦解她父亲那点名头,让郑家彻底为咱们所用。“

“大哥高见。“王学森接过话头,“我待会就给医院打电话,暗示婉葭传递大哥的意愿。“

李世群点了点头,旋即眉头一沉:

“你嫂子刚刚来过了,找我闹了一通。“

“这个杨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很让人头疼啊。“

“对了,你损失了多少?“

王学森回答:“大概两千五左右美金吧。“

李世群皱了皱眉:“不是笔小数目啊。“

他缓了缓道:“你別急,货物咱们交涉,看能不能要回来。”

“要真没辙,我回头给你分两个油水大的哨卡,给你找补找补。“

王学森摆了摆手:“大哥的心意我领了。眼下楼里经费紧张,大哥和嫂子要顾著这么多弟兄,早揭不开锅了,找补就算了。“

“再说了,上海滩鱼龙混杂,做生意哪有一顺百顺的。”

“这点损失我扛得住。“

李世群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隔著桌子丟了过来。

王学森接住,点上。

李世群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白家屡屡与我为敌,先是哨卡,现在是美货。“

“显然,他是打算通过切断咱们的经济来源,达到遏制76號和永兴隆公司发展的目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王学森:

“钱这东西,牵一髮而动全身。”

“一旦咱们工作不顺,日本人就会掉进张啸林的陷阱,另外扶植以张啸林青帮为主的情报机构。“

“张啸林门徒数万,他的確有这个便利和资本。“

说到这,他长嘆了一口气:

“归根到底,我师父一死失去了青帮的靠山。”

“即便眼下三河堂和张德清联手,跟张啸林比起来也不够看的。“

“白俊奇正是狗仗人势,才敢充当张啸林的马前卒。“

“哎,形势对咱们十分不利啊。”

李世群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王学森脸上,似笑非笑:“你脑子好使,我想听听你对白家的意见。“

他並没有为了贏刘忠文,而去淡化事情。

相反,他把张啸林、白俊奇的威胁,经费断裂的风险,日本人可能另起炉灶的隱患全摆在檯面上了。

强调了危机的迫切性和严重性。

製造了一个引诱陷阱。

如果王学森真另有所图,一定会吞下这块“诱饵”,顺著自己的话煽风点火,唆使除掉张、白。

王学森迎上他的目光,心头警铃大作。

要是之前,他肯定会顺著话说。

但李世群前边在电话里透出的信息,並未有忧虑之色。

李世群是故意的。

莫非自己哪里漏出了破绽,他已经怀疑了自己“申公豹”分化76號的目的?

想到这,王学森的后背冷汗直流,但脸上表情依旧如沐春风,顺著话茬半点没有犹豫、停顿:

“大哥说的没错,我建议除掉白俊奇。“

李世群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转过身,背对著王学森,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莫非自己真的看走眼了,又输了老刘一手?

他压住心底的不快,不动声色地转回来,笑问:“为什么?“

王学森很“愚蠢“地说道:“一,平抚嫂子的情绪。“

李世群的笑意淡了。

女人的情绪在大事面前算根毛。

他连杨杰都不放在心上,会因为吉青一时高不高兴来决定杀不杀人?

拙劣。

王学森还在继续:

“白俊奇有意新建情报机关,杀了他能震慑有异心之人,缓解来自这方面的压力。“

“还有,此獠屡屡明著挑衅咱们,这次更是公然抓捕杨杰,完全没把主任放在眼里。”

“不管是为了买卖,还是为了主任和76號的顏面,我都觉得有必要杀鸡儆猴除掉他。“

没一句正话,全特么狗屁……李世群心底暗骂了一句。

他本以为王学森会拿出点真章,至少分析一下时局、权衡一下利弊,哪怕说出点有深度的阴招也行。

结果就这?

跟街头混混喊打喊杀没什么两样。

看来过去真是高看了此人。

贏学说得头头是道,真到了刀口上,不过尔尔。

他假装赞同地点了点头,试探性地又拋了一句:“你似乎对白俊奇怨气不小啊。“

王学森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那当然了。“

“大哥,白俊奇过去是我情敌,如今又坏咱们的买卖,屡屡出风头。”

说著,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玛德。”

“如果说在上海滩谁是我最厌恶的人,一定就是他。”

“我跟他,不说不死不休,至少也是水火不容。”

“可他背后是张啸林。”李世群语气平淡,像是隨口一提。

他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如果王学森顺著杆子往上爬,说出让他去跟张啸林火併的话,自己与老刘输贏是小,关键这个人的上限就摆在这了。

以后凡事还是得多听老刘的。

王学森沉吟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组织了一下语言:“大哥,张啸林是要除,但得讲究方式方法。”

李世群扬眉“哦”了一声。

“而且,白俊奇和张啸林也完全没有可比性。”

王学森的声音沉了下来:“依我看,张啸林这人只能捧杀,不能硬碰硬。”

李世群心里鬆快了几分。

他半眯著眼,把茶杯搁到桌角:“何为捧杀?”

王学森又喝了口水,嗓子有点干。

“张啸林此人狂妄至极,不仅是上海滩的人怕他,日本人也防著他。”

“他老家在浙省,一直想把手伸进浙省,独霸一方。”

“凭藉青帮的实力垄断盐、棉粮、烟土等税收,以此来反哺上沪势力。”

“而据我所知,浙省的汪瑞闓与本地驻军、宪兵势力关係很深。”

“汪瑞闓是出了名的北洋老財,下到一个县的县长都得亲自任命,他在那一块至上而下吃得很深。”

王学森的手指往桌面上一点,老谋深算的笑道:

“张啸林不是一直想寻求梅机关的支持吗?我觉得大哥不妨抬他一把。”

“把这尊瘟神抬到別处去斗法。”

“以张啸林的霸道和狂妄,他向来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何不抬他去浙省,让他跟汪瑞闓去狗咬狗。”

“同时,咱们也可以藉机换取些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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