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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学森目光落在杨宏昌办公桌上那几盒药上,指了指。

“老杨,你知道现在消发灭定、阿司匹林,尤其是新出的消治龙,这些磺胺类消炎药在黑市上炒成啥样了吗?”

杨宏昌抬了抬眉毛,没接话。

王学森弹了弹菸灰,语气隨意得道。

“这玩意现在都是按美元和黄金计价的。”

“你老兄手上隨便漏一点出来,对你来说那算个事吗?”

“那就是隨手填个数字的事。”

杨宏昌脸色骤然一变,压低了声音:“老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起身打开门往外边瞅了两眼,確认没人偷听,这才插好锁返了回来:“现在药物管得可严了,工部局那边隔三差五就来抽查。”

“上个月刚查了一轮,整个法租界药房和医院搞的鸡飞狗跳。”

“打这主意,那就是玩命啊。”

王学森笑了。

“老哥啊,你就是太老实了。”

他<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二郎腿,掸了掸裤腿上的菸灰,语气轻鬆道:

“这医院上上下下都归你管,隨便动动手脚,把用量调一调,损耗报高那么一丟丟,这药不就匀出来了?”

“谁要查,你就给谁砸钱。”

说到这,他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比了个数钱手势,凑近市侩一笑:

“就这买卖,你砸多少进去,它都是稳赚不赔的。”

“事是这么个事,可……”杨宏昌皱眉摇头,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那块观音玉佩。

王学森暗自冷笑。

凡是犹豫的人,绝非不想干,只不过差一把火、差一个台阶。

“老哥,你说现在这世道,哪还有什么仁义道德啊。”王学森语气一沉,带上了几分感慨。

“黑市那么多的药物,都是谁漏出去的?”

杨宏昌下意识问了句:“谁?”

王学森朝他眨了眨眼。

“这还用问吗?”

“不是日军內部搞钱,就是租界高层的白手套在操盘。”

他弯了弯嘴角。

“这世道什么都是假的,只有真金白银才敲得响。”

“日本人都把租界围成孤岛了,洋人又不是傻子,他们也想趁著滚蛋之前大捞一笔,好回故土吃香喝辣。”

“这钱你不挣,別人照样挣。”

“你老卡著这么个位置,端著架子不出货……”

王学森顿了顿,把菸头摁进了菸灰缸里,语气骤然冷了三分。

“这就叫挡了別人的財路。”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上面的人,下面的人,多少双眼睛都在盼著你滚蛋让路。”

“搞不好哪天就对你下手了。”

“和光同尘,你得先化身为尘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盯著杨宏昌的眼睛。

“你仔细想想,最近是不是已经有人对你很不满了?”

杨宏昌麵皮一颤,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被说动了,但又不敢承认被说动。

王学森太懂这种人了。

怕事,贪財,嘴上端著圣人的架子,心里早就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只差一脚。

“老弟啊……不行,不行。”

杨宏昌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为难的表情。

“私自倒卖药品违反医院条例和工部局律法。再说了,这药是留著治病救人的,拿来倒卖算什么事?”

他双手合十,往观音玉佩那比了比。

“使不得啊,使不得。”

“良心不安。”

良心不安?

王学森冷笑了一声。

他起身,从桌上拿了两盒阿司匹林啪啪往杨宏昌面前一摆。

左一盒,右一盒。

“杨院长。”

他指著左边那盒。

“这一盒,留在法租界的医院,供那些富商、高官治病疗伤用的。”

又指向右边那盒。

“这一盒,通过黑市流入战区后方,或者私人诊所。”

“都是救死扶伤的药品。”

“来,你特么告诉我!”

“哪盒是齷齪的?哪盒是高尚的?”

杨宏昌嘴一圆,愣住了:“这……”

王学森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直起身逼视他,语气更重了:

“良心?那不过是懦夫和蠢货给自己找的藉口。”

“你不卖,医院里想卖的人多得是。”

他竖起手指,点了点天花板的方向。

“你的副院长、科室主任,你敢拍著胸脯说,他们没偷过药?他们手脚乾乾净净的?”

杨宏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乾净。

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醒醒吧,老兄!”

王学森扶著桌沿,痛心疾首道:“一旦日本人打进租界,孤岛彻底沦陷,你最后这点立地成佛的机会都没有了。”

杨宏昌嘴角一颤,追问道:“立地成佛?”

“啥意思?”

王学森叩了叩桌面:“你把药倒出去,救的就不是人吗?”

“你救的是千千万万更多的人!”

他抬手往窗外一指,声音提高了几分。

“咱就不提什么民族、国家大义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问你一句,这药最终的源头是不是救人?”

“没人会拿阿司匹林当饭吃,拿消治龙当传家宝供著吧?”

“你倒出一盒药,它不是正在救人,就是在救人的路上。”

“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功德吗?”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杨宏昌脖子上那块温润的观音玉佩上。

“至於钱,那只不过是你做善事得到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报和回馈。”

王学森双手合十,添上了最后一把火:

“杨院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是当今世上的活菩萨。”

“万千死亡线上挣扎之人的恩主。”

“你怎么就看不清自己的价值呢?”

诊室里安静了下来。

杨宏昌嘴唇颤了颤。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观音玉佩,又抬头看了看王学森那副推心置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眼神渐渐从犹豫变变成了恍然、大悟。

那种表情,就像寺庙里跪了三天三夜求不到答案的信徒,忽然被高僧当头棒喝,摸到了佛法真諦。

杨宏昌猛地一把握住王学森的手,颤声道:

“学森老弟!”

“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我老母生平信佛,常劝我多做善事多积德。你说这天大的功德就摆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居然白白错过了这么久。”

他拍了拍胸口,满脸愧色。

“真是惭愧、罪过啊!”

王学森也跟著挤眉,一脸痛心:“何止罪过,简直就是……哎,好在佛光普照,犹时未晚。”

杨宏昌点著头,连声称是称是。

谦虚、悔过了两句。

他脸上的菩萨相说收就收了,换上了一副精打细算的商人面孔。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

唰唰唰。

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划过。

片刻,一张单子推到了王学森面前。

“这是我大概每个月能搞到的数目,你过过眼。”

王学森接过来扫了一遍。

磺胺嘧啶注射液,50盒。

抗毒素血清,50盒。

新惜花散注射液,100盒。

阿司匹林,20盒(2000片)。

消发灭定,20盒(2000片)。

他没动声色。

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仁济医院是上沪最大的医院之一,每个月门诊加上住院人数在一万五千人左右。

光阿司匹林这种常用的镇痛止痛药物,一个月的消耗量就在两万片上下。

杨宏昌身为院长,要走报损耗、做假帐的路子,百分之二十是完全没问题的,工部局很难查出花来。

可这老东西只报了百分之十,二十盒,两千片。

远在抽检安全线以下。

“是个谨慎人啊!”王学森瞥著他,嘿嘿乾笑了一声。

杨宏昌搓了搓手:“初行善事,心意为重。”

谨慎好。

谨慎意味著稳定、能长期做,不会因为一时贪心把自己崩了。

他不急,肉得一口一口吃。

等杨宏昌尝到了甜头,这数字自然会慢慢往上涨。

王学森掏出火机,烧掉了清单。

他竖起五根手指。

“不多说了,每个月至少五根大黄鱼。”

杨宏昌瞳孔骤然放大。

五十两黄金!

折合下来將近两万法幣,一千八百美元。

他一个月工资加奖金才三百多块,一年到头不吃不喝才四千法幣不到。

一个月就挣了五年的工资。

杨宏昌呆住了。

他张著嘴,眼睛发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有一种近乎眩晕的幸福感。

王学森眯眼笑了起来。

这种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

人在巨额利益面前,脑子里最后那根道德的弦,断得比琴弦还乾脆。

杨宏昌咽了口唾沫,用一种梦游般的声音自言自语:

“特么的……老子这些年真白活了。”

“老弟,你確定每个月能给我五十两金子?”回过神来,他仍是不敢相信的问道。

王学森却是有备而来。

他直接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摸出三百美金和一根大黄鱼,往桌上一搁。

金条在檯灯下泛著柔润的光泽,杨宏昌的瞳孔跟著亮了。

“咱不玩虚的,订金。”王学森把钱和金条往他跟前推了推。

“够意思!”

杨宏昌迫不及待地伸手抓了过来。

王学森手一缩,又给收了回去。

杨宏昌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固了:“老弟,几个意思啊?”

“別急啊。”

王学森翘著二郎腿,不紧不慢道:“如果不想做一锤子买卖,你最好拿出六成的钱来,打点好你工部局的上司,医院財务、採购,以及相关链条上的亲信。”

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有钱一起赚,才能细水长流嘛。”

杨宏昌舔了舔嘴唇,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光明白不行。”

王学森在桌上点了两下:

“过几天,我会安排两个人过来。一个对帐的后勤助理,一个专门负责出货。”

他看著杨宏昌:“毕竟专业的事还得需要专业的人来做。既然是长期合作,总得有个章程,希望杨院长能理解。”

杨宏昌的笑容收了收。

心里头有些不爽。

这摆明了是往医院安钉子嘛。

一个管帐,一个管货,等於把出货渠道捏得死死的。

但他又不傻。

仔细一琢磨,一个月至少两万法幣的进帐,哪怕砍掉六成用来打点上下,自己至少也能落个八千块。

一年下来,將近十万法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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