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那些个大佬,该玩玩该喝喝,照样活蹦乱跳。”

白俊奇扭过头看他,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是吗?”

“再说了,你只管爽,传的也是別人怕个锤子啊。”

“嗯,有道理,玛德,传就传,谁怕谁啊。”白俊奇深吸了一口气,缓了好半天,脸上的血色才慢慢回来了一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香菸,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两口,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胡君鹤那个狗东西,扣我在刘家岗那批货,查到了没有?”他问。

庆福嗑瓜子的动作停了,眯起眼睛:“有眉目了。”

“胡君鹤手底下有个电讯科长叫彭三虎,这人最近在出货。我让人打听了一下,品类、批號跟您走丟的那批对得上。”

白俊奇猛地站了起来。

“玛德!搞到老子头上来了!”

他一脚踹在了副驾驶后座上,眼睛里全是凶光。

“老子这就叫人过去弄死这个王八蛋!”

庆福没动,坐在那嗑了两颗瓜子,慢悠悠地说:“白少,彭三虎肯定要搞。但咱不能这么白搞。”

白俊奇回过头来。

庆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壳,竖起两根胖手指。

“他扎咱们一刀,咱得还两刀。”

“要不以后传出去了,咱还怎么混?”

白俊奇把烟叼回嘴角,冷笑一声:“行,你说说,哪两刀。”

庆福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刀。您先找个生面孔,以三倍的价格去找彭三虎收购那批货。彭三虎手里捏著烫手山芋,急著脱手。”

“三倍的价一出,他肯定卖。”

“先交一笔订金,把合同签了。”

“然后呢?”

“然后,您直接从特高课调手下把彭三虎的仓库给查了。货一扣,彭三虎交不出货来,按合同就得赔偿。”

庆福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如此一来,他偷鸡不成蚀把米,裤衩都得赔光。”

白俊奇眯著眼睛,手指在烟盒上敲了两下。

“另外。”庆福继续说,“这事儿闹出来了,您可以顺手给李世群上一道眼药。向宪兵队状告刘家岗的哨卡存在私吞行为。”

“然后提议,在每个岗哨安排一名宪兵监督或者取消岗哨。”

“这么一来,第一,彻底断了李世群靠哨卡捞钱的財路。”

“第二,有宪兵在,咱们日后自己出货反而方便了。”

“第三,宪兵队那边还得承您的情。”

庆福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掰下去:“一举多得啊。”

白俊奇把烟从嘴里<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愣了两秒。

然后抬手在庆福后脑勺上呼了一巴掌。

“妙啊!”

“你这狗脑子咋长的?这么绝的主意都想得出来!”

庆福捂著后脑勺,心里直骂娘。

这哪里是老子想的,分明是王学森那老银幣的主意。

他捂著头嘿嘿笑:

“跟白少混久了嘛,脑子自然也就好使了。”

白俊奇得意地哈哈大笑,用菸头指著他。

“那是!你小子是懂说话的。”

笑完,他收了收神色:“第二刀呢?”

庆福凑过来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第二刀,咱给胡君鹤下个套。”

“他在黑市不是有眼线吗?您找人给他的眼线漏一条情报。”

“就说有军统或者红票的人在某个地方接头。”

“最好是军统。他们跟76號斗得最凶,胡君鹤一定会亲自去抓。”

“到时候咱们提前偽造好电报和文件,把接头地点安排在租界里面。”

庆福比了个圈。

“等胡君鹤带人衝进租界,你给租界的美国巡捕房塞点钱,让巡捕以武装闯入租界的名义把他逮了。”

“如此一来。”庆福弹了弹手指。

“他就算不死,也得在巡捕房脱层皮。”

“赔钱,又坐牢。”

“这就是得罪白少您的下场。”

白俊奇把烟往地上一扔,用皮鞋碾灭。

“妙!妙极了!”

他搂住庆福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

“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就给老子去办!”

庆福被他拍得齜牙咧嘴。

“放心吧白少,包在我身上。”

白俊奇心情大好,从兜里又摸出五个大洋拍在庆福手心。

“赏你的。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庆福把大洋揣进口袋,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等白俊奇上了车走远了,庆福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

“什么鸟玩意!”

他站在街边狠狠吐了口瓜子壳。

圆圆的眼睛眯成缝,往远去的尾灯扫了一眼。

白少啊白少。

你被人卖了还帮著数钱呢。

……

入夜。

王学森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去了死信箱。

他停好车,竖起风衣领子,沿著巷子走了一段。

王学森蹲下来抽出信封。

他没急著拆,先环顾了四周。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野猫叫。

確认没人跟踪,他才把信封揣进风衣內袋里。

回到车上,王学森拧开车內的阅读灯,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带著淡淡的梔子花香。

字跡圆圆的,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意中人。”

“原谅我,又打扰你了,向你倾诉一些並不快乐的事。”

“今天我又遇到了一个令人厌恶、作呕的傢伙。”

“作为一个华夏人,他居然推崇长谷川素生这样的战爭贩子,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王学森看到这儿,嘴角抽了一下。

这说的不就是老子吗?

他继续往下看。

“我甚至无法相信,上天怎么会如此荒诞,给了一个看起来温润如玉,拥有星辰般璀璨双眸的英俊男人如此骯脏的心灵。”

温润如玉。

星辰般璀璨的双眸。

英俊。

王学森把这几个词在嘴里咂摸了一遍,觉得挺受用。

骂归骂,你倒是把老子夸了个遍。

他乐了一下,接著看。

“我快要疯了。”

“我身边四处瀰漫著刽子手身上的血腥味。”

“原谅我,我不该说这些,给你添麻烦了。”

后面画了一个小人儿鞠躬道歉的简笔画,线条歪歪扭扭的,带著几分笨拙的可爱。

“可我真的很想见你,一起聊天,喝茶,赏花。”

“元旦那天是我的生日。”

“在礼查饭店7楼三號厅。”

“如果你能来陪我过生日,那將是我最快乐的事。”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梔子花。

王学森把信纸翻到背面,空白的。

没了。

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把信纸举到鼻尖闻了闻。

梔子花的清香,跟今天下午在藤田家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乾净、清淡。

没有脂粉气。

他闭了两秒眼睛,重新睁开。

草你。

王学森笑著骂了一句。

上海滩妇女之友居然被一个日本小妞嫌弃了。

厚顏无耻。

骯脏的心灵。

这评价给的,比唐惠民骂他还狠。

浅草玩意!

王学森把信重新叠好,夹进风衣內袋。

挺好。

在76號混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人。

美雅子的这封信,字字句句都跟她本人一个样。

討厌的人就骂,喜欢的人就说想见。

不藏著,不掖著。

这种姑娘,活该让人心疼。

他发动车子,又开回了老宅。

推开门,找到桌上备好的信纸和钢笔。

他坐下来,拧开笔套,沉吟了片刻,落笔。

“运气不错,居然这么快收到了你的信。”

“对於你说的那个傢伙。”

“我只能说,他的確是一个令人討厌的傢伙!”

写到这儿,王学森停了停,嘴角弯了一下。

骂吧,多骂几句,反正骂的是我。

他接著写。

“也许,也许吧。”

“世上有些人,未必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样。”

“当然,也未必不是。”

“总之,远离那种人是对的。”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两秒。

“元旦那天我会去。”

“如果可以,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原谅我现在无法告诉你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把钢笔搁下,拿起信纸吹了吹墨跡。

信写得不长。

但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掂量。

不能太热,会嚇著她。

不能太冷,会辜负她。

恰到好处就好。

王学森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胶水封了口,又用香熏了熏。

信封上沁出一缕清凉香气。

他重新投了信。

做完这些,这还只是今晚的任务之一。

王学森今晚还得连轴转。

他走到公共电话亭里,拿起电话拨通了李世群的號码:“嫂子,你要的那批美国货我已经搞到了,我已经让人拉到了公司的备用货仓。”

“单子我开好了。”

“你回头让贞姐点一下。”

“渠道就不走我的了吧,我那点门路消化不了这么多东西,我负责搞货,你和大哥处理后续的事。”

“不用,都是自家人,举手之劳而已。”

“嫂子要真想感激我,明早我还想吃你的包。”

“谢谢。”

“嫂子,晚安,好梦。”

声音温柔。

能融化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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