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太好吧,李主任三申五令,审讯必须有他的函文。”

“昨儿丁主任还在发牢骚,说我卡著林芝江,你这边把审讯室当自个家想用就用,视规章制度如无物。”

“你老哥老这么搞,我这审讯室主任没法干啊。”

王学森笑容阴鷙了几分。

“老弟,我就借用一下,都是自家兄弟,李主任不会说什么的。”

“再说了,咱们是兄弟不是吗?”

胡君鹤还想打亲情牌。

“亲兄弟,也得明算帐。”

“你老兄不止是违规使用审讯室,李主任交给我的人你都也要插手,老哥你手伸的是不是有点长了?”

王学森点了根烟,半眯著眼冷冷盯著他。

“老弟,啥意思?”

“跟我摆规矩?”

“如果我今天非要审她呢?”

胡君鹤眼冒凶光,脸拉了下来。

一时间,刑讯室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样吧。”

“既然你老哥这么喜欢干审讯的活。”

“我现在给李主任打报告申请,审讯室主任你来做,我辞职!”

王学森抖了抖白衬衣领子,將抽了一半的香菸丟在地上狠狠蹍灭,烟气这才徐徐从嘴角溢出。

胡君鹤没想到平时乖巧听话的老弟会这么刚。

他脸上旋即挤出了一丝笑容:“別介啊,我不是怕你忙,嫌这地方脏,帮你过过堂吗?”

“这样老弟,你去办公室喝口茶。”

“哥帮你审的明明白白。”

“你放心,功劳都是你的,我绝不占一分一毫。”

真特么癩皮狗……王学森笑道:“不行,这是李主任交给我的活,跟功劳没关係,你要实在想审可以给李主任打个电话。”

“他要同意,我立即给你开函。”

“那就打一个?”胡君鹤扬眉一笑,走到墙角抓起了电话:

“哎,主任,我是老胡。”

“这里有个姓茅的女人,我获得了一些情报,这个女人可能跟红票有关係,要不我审审。”

“学森啊,他让我问你的意思。”

“哦,这样啊。”

“好……好吧,我知道了。”

说完,他悻悻掛断了电话。

“怎样?”王学森笑问。

“李主任说歷练歷练你。”

“那行,老弟你忙著,我就不打扰了。”

胡君鹤知道茅丽颖肯定有事,但李世群和王学森不让,他也没有理由赖下去,只能无奈撒手。

哎,可惜了这块大肥肉。

这女人如果真是红票要员,那她肯定藏匿了大批募捐物资。

玛德,王学森这小子想吃独食啊。

待胡君鹤离去。

王学森坐了下来,摆手道:“你们都出去吧。”

“是,王主任。”马老三一挥手领著麻杆儿和另外两个刑讯员退了出去,並带好了门。

王学森坐在椅子上看著茅丽颖:“你都招什么了?”

“我一身清白,又不违法,有什么可招的?”茅丽颖冷笑,一脸的无畏不屈。

“苏成德在金陵渡口查获一批物资。”

“有磺胺抗生素、电台零件等管控物资。”

“被抓的人里,有人招供承认了红票身份。”

“说你是指使人,在给新四军筹备物资。”

王学森怕她还不知道局势,暗中点她。

茅丽颖眼神闪过一丝惊慌。

她毕竟是位很有经验的同志,迅速平静了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义演用於賑济灾民,在市救济署有备案,每一勺面,每一个馒头都有登记出处,你们不信可以去查。”

屋子阴冷,王学森抓起椅子上的西服披在肩上。

他身子侧身斜靠,略带玩味的顛了顛下巴:

“茅女士,我们是特务机构,通常我们相信鞭子、烙铁多过你的帐本。”

“这样吧。”

“我来问,你来答。”

“你最好如实回答。”

茅丽颖盯著这个狗特务,满眼怒火,沉默不语。

“你跟冈村太太联繫过,她以中日亲善的名义给你捐了八十块大洋。”

“你们职妇俱乐部,也就是现在的联络会曾邀请过杨淑慧任理事?”

“还有,叶吉青,也就是我们李主任的夫人,也曾参加过你的募捐酒会。”

“当然参加这个酒会的人有很多。”

“还有傅莜庵的太太,徐太太等一眾名流,是吗?”

王学森很巧妙的引导她。

茅丽颖看著他。

王学森目光平静,脸上没什么情绪。

“是的。”

“我主要是为灾民、难民募捐食物、冬衣,如今中日亲善,上层和日本人的家属对慈善事业都很有热情。”

“至於你说的什么电台零件、磺胺,我不知情。”

“也许是有人故意阻挠我的慈善活动。”

“之前青帮就派人打砸过义演现场。”

茅丽颖说道。

“好。”

“我知道了。”

“你稍坐。”

王学森问的差不多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吩咐守在外边的马老三:“老马,我要去见李主任,这个人很重要,一定盯紧了,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她。”

“记住,是任何人!”

“明白!”

马老三郑重点头。

王学森快步往李世群办公室而去。

进了办公室。

李世群正在办公。

“怎样了?”他眉头紧锁,有些不满、发愁。

不是对王学森。

是对吴四保、胡君鹤这两个蠢货。

“主任,相当危险。”

“她交代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这个什么职妇俱乐部,搞了很多义演和慈善晚会,我刚刚问了,她交代杨淑慧曾短暂做过理事,冈村夫人和樱井参谋长的太太、傅莜庵市长他们也捐过钱。”

“哦,还有嫂子与我家那个瞎胡闹。”

王学森小声匯报。

“什么!”

一听到牵扯到这么多人,还有吉青,李世群骇然色变。

“主任。”

“多亏了金陵方向苏主任情报摁的死,现在没人知道这事。”

“哦,当然,也可能是金陵那人为了活命故意把茅女士拉扯进来。”

“不管怎样吧,风声源头在你我这算是打住了。”

“你说这要传开了,这么多人被一个红票算计,樱井参谋长、冈村队长这些人脸面往哪搁,大半个上海滩的上层都得被牵扯进去啊。”

“我最担心的还是有人借题发挥,嫂子和我家那位也会受到牵连。”

王学森一脸惊慌、后怕的说道。

“四保这个蠢货!”

“胡君鹤动刑了?”

李世群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气的直拍桌。

“动了。”

“不过他没有情报,只是盲目推测茅女士是红票、军统一类的,纯靠嚇唬。”

“这个女人见过世面,背景也很深,死不承认。”

“我问过马老三他们,老胡没诈出东西。”

李世群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气的直拍桌。

“动了。”

“不过他没有情报,只是盲目推测茅女士是红票、军统一类的,纯靠嚇唬。”

“这个女人见过世面,背景也很深,死不承认。”

“我问过马老三他们,老胡没诈出东西。”

王学森连忙说道。

“你审讯室没开录音机吧?”李世群问。

“大哥,这可是您亲手交代的事,我哪敢开录音机,我把马老三他们支开了,单独审讯的。”他很老成的回答。

“那就好。”李世群鬆了口气。

他倒不担心王学森乱说。

一则是俩人正处於蜜月期。

再者,婉葭也有份,王学森敢乱说,小俩口都得搭进去。

“大哥,现在的问题是金陵苏主任那边,咱们得儘快处理。”

“老胡人脉广。”

“您得让苏主任把话咬死了,那个什么红票,该处理就及时处理。”

“省的老胡问东问西,或者別有用心之人搞出麻烦。”

王学森一脸出於为娇妻著想的態度,急切建言。

“嗯。”

“你亲自把这个女的送回去,叫她给老子悠著点。”

说著,李世群指了指电话机:“刚刚傅莜庵的太太,还有十三军有人打电话来保她。”

“好呢,我这就亲自押送她。”王学森点头领命。

王学森亲自开车送茅丽颖进了法租界。

“要我送你去医院吗?”见她疼的时不时蹙眉,王学森问。

“不用了,谢谢。”茅丽颖说著,就要开车门。

“等等。”

“茅女士,你的身份我清楚,李世群也清楚。”

“像你这样的人,他闻一闻气味就知道什么来头。”

“你別忘了,他是特科出身,曾经也是你们的『同志』。”

“租界不是护身符,洋人私下已经跟日本人达成协议,以后你们的政治庇护到头了。”王学森看了她一眼,冷冷警告她。

“这次你能活著走出76號,是侥倖,运气。”

“下次就难说了。”

“你也看到了里边的刑罚有多可怕。”

“李主任的原话,让你有多远滚多远,最好不要再出现在上海滩,否则他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王学森继续道。

“谢谢。”茅丽颖看著这位英俊的年轻人,由衷感激道。

她感受到了王学森的善意。

不管他是不是自己人,至少没有泯灭良心。

“我见过你妻子,她是一位善良、正直的姑娘。”

“你知道的,这世上有一些事总需要人去做。”

“你不发声,我不发声。”

“你不行动,我不行动。”

“大家都因为恐惧暴力而沉默,畏惧鲜血而踌躇,那么这个国家、民族就真的完了。”

“郁华先生走了。”

“他是我的老师、好友。”

“他曾说过一句话『头可断,血可流,志不可屈,民族气节不能丧失』。”

“流血、牺牲本就是斗爭的一种。”

“若我之鲜血,我之殉国能唤醒千千万万国人之魂,虽死亦无悔。”

“义演、募捐是我来上沪的使命和任务,我会继续坚持下去,直到生命最后一息。”

“如果必须牺牲,那就牺牲吧。”

茅丽颖很平静的说道。

她打开包包,拿出一本书放在了驾驶台上:“这是郁华先生亲手送给我的画集,76號的特务没兴趣。”

“你我有缘,送你了。”

“如果你是特务,我希望你保持良知。”

“如果你是朋友,希望你永不迷茫。”

“谢谢。”

说完,她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王学森心头五味杂陈。

这世道並非人人怕死。

死亡本身就是斗爭的手段。

只是错过了唯一可以离开机会,他已经预料到了茅女士的结局。

李世群不审她。

但一定会杀她。

因为只有死人才会闭嘴。

吁!

王学森长舒一口气,拿起画集看了几眼,压在了座位底下。

他可没时间去悲春伤秋。

这个时代活下来,不畏死亡的勇气固然可嘉。

活著继续战斗下去,同样很重要。

他需要保持轻鬆、稳定的心情,继续与李世群这帮人周旋,直到彻底分化、瓦解76號。

回到办公室。

下午五点。

王学森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咚咚!

吴四保叼著香菸走了进来,苦巴著脸道:“学森,我特么倒了八辈子血霉,又让老胡这狗娘养的坑了。”

“上次吴开先的事,你是一点没长教训啊。”王学森冷笑。

眼下76號最大的两股势力就是吴四保、杨杰的行动、警卫队,还有胡君鹤的情报处。

挑唆吴四保和胡君鹤內斗,能有利於掩护自己,同时分化李世群的势力。

当然,这也是李世群乐意看到的。

李世群对胡君鹤有所顾忌。

手下互相制衡对维护他在76號的权威是有好处的。

“哎,我把人家当兄弟,人家拿我当傻子。”

吴四保嘿嘿尬笑。

“那没办法。”

“你又想支棱,又想长久,那不跟我一样成战神了吗?”王学森道。

“是,是。”

“我朋友已经知足了。”

“走,爱贞在你家打牌,我顺路去接她。”

一提到余爱贞,吴四保满脸洋溢著宠溺与幸福。

“嘖。”

“嫂子嫁给你,真是值了。”王学森道。

“那是。”

“走吧。”

吴四保勾著他的肩膀,两人上了车。

“我看报纸郁华被刺杀了?不会是林芝江他们干的吧?”边开车,王学森试探道。

“屁!”

“这种美事轮的到他?”

“老子让人干的!”

“早看那老东西不顺眼了,我给他寄过子弹、匕首,在他家门口扔过死狗。”

“面子给了,他不识时务,那就別怪老子不客气了。”

吴四保凶戾道。

狗娘养的,果然是你!

正好今天得在余爱贞面前展示求爱的决心,就拿吴四保开刀了,收拾下这条疯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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