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报復

时值深秋,牢狱后衙的院落里落叶簌簌。

院中那棵老槐树已落了大半叶子,剩些枯黄的掛在枝头,风过时便有三两片打著旋儿飘下。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苏白盘膝坐於室內,膝上横著一柄寻常青锋剑。

剑身覆著一层薄薄白霜,在透过窗纸的午后日光里泛著细碎的寒光。

寒气丝丝缕缕在室內瀰漫,连他眉发间都凝了极细的水珠。他双目微闔,呼吸绵长,胸膛起伏间,吐出的气息竟也带著几分凛冽寒意,在面前化作淡淡白雾,旋即散开。

自真气境后期以来,他愈发深居简出。

镇岳刀法早已修至圆满,那门刀法厚重如山,使开来时步步沉稳,如岳临渊。

如今他转而分心修习寒霜剑诀与寒冰劲一这两门功法品阶不高,却自有其精妙处。

短短数日內,二者竟双双破入真气境。

剑身上白霜愈厚,渐渐覆盖了整个剑身,连他搁在剑柄上的手指都覆了一层薄白。倏忽间,苏白睁眼。

室內寒气骤然一收,那层白霜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瞬间化作细密水珠,顺著剑身滑落,滴在他衣摆上,洇出几点深色。

他隨手將剑搁在架上,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骨节发出轻微脆响。

这两门功法,他並不打算真正用以对敌。

只是武道一途,触类旁通,多一份见识,便多一份底蕴。再者一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目光微凝。

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多一门功法傍身,便是多一条活路。

窗外最后一抹斜阳正从院墙上退去,天边云霞由金转红,又由红转暗,暮色四合。

郡府镇抚司对李月虎的消罪流程,走得毫无徵兆。

这日午后,县城牢狱外忽然传来车马喧囂。

那声音由远及近,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轔轔车辙碾过,夹杂著人声呼喝,惊得街边摊贩纷纷避让。

苏白正於楼上整理卷宗,闻声手上顿了顿,搁下毛笔,起身推窗望去。

眉梢微微一挑。

好大的阵仗。

长街尽头,黑压压一片人潮涌来。当先的是八名膀大腰圆的护卫,个个腰悬刀鞘,面色冷硬如铁,一路推搡著挡路的狱卒开道。

有狱卒躲得慢了,当先那护卫抬手便是一搡,那狱卒跟蹌著后退几步,险些摔倒,那护卫嘴里骂骂咧咧:“滚开!不长眼的东西!”

其后是两队衣著鲜亮的美婢,人手捧著物件一香炉里青烟裊裊,拂尘柄上坠著流苏,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上头还压著香囊。行走间环佩叮噹,脂粉香气飘出老远。

再往后,管事、僕妇、杂役各司其职,有拎著食盒的,有抱著锦垫的,有捧著铜盆手巾的,浩浩荡荡涌向牢门,脚步声杂沓,扬起阵阵尘土。

两驾豪华马车停在道旁,双马並轡,轡头镶金,车壁雕纹,在秋日斜阳下熠熠生辉。

拉车的两匹白马浑身雪白,颈上鬃毛梳得整整齐齐,打著响鼻,蹄子不耐地刨著地面。

端的是一派世家气派。

到了牢门前,这数十人竟齐刷刷跪了下去,动作整齐划一,衣料窸窣声匯成一片,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恭迎少爷出狱!”

呼声震得檐上积尘簌簌落下,细碎尘土在夕阳余暉中飘荡。

李月虎被两名狱卒架著,从昏暗的甬道里跟蹌走出。

三个月的牢狱之灾將他折磨得不轻。

原本白皙的麵皮此刻泛著病態的青灰,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乾裂起皮,上面还有结痂的血口子。

身上那件囚衣空荡荡地掛著,肩胛骨撑起布料,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头髮乱成一团,黏在额上、颊边。

只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烧著火。

他挣开狱卒的搀扶,脚下虚浮地晃了晃,站稳后,一脚踹向跪在最前头的护卫。

那护卫生受了这一脚,身体晃了晃,膝盖在硬地上挪了挪,依旧跪得笔直,连头都不敢抬。

“狗东西!”李月虎踹了一脚不解气,又踢了两脚,鞋尖踢在护卫肩头、臂上,踢得自己气喘吁吁。他嘶哑著嗓子骂道,声音像是砂纸磨过,“老子在里头受苦,你们在外头吃香喝辣?嗯?”

骂著骂著,他忽然抬起头,直直望向牢狱楼上那扇半开的窗。

隔著数十丈距离,隔著暮色与尘土,他看不清窗后那人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人就在那里。

“苏白—”他咬碎了牙一般,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怨毒得渗人,仿佛要把这名字连同血肉一起嚼碎。

身旁赵管事躬身凑上来,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他手里捧著一件石青色的外袍,料子软厚,边缘滚著玄色锦边。

他一边给李月虎披上,一边陪笑道:“少爷,外头风大,先上车歇著?家里备了火盆,回去好生去去晦气,夫人盼著呢————”

李月虎一把推开他,推得赵管事跟蹌了一步,脸上的笑却丝毫未减。

李月虎临上车前,回头朝牢门方向投去一瞥。

那些狱卒正三三两两站在远处观望,有的缩在门洞里,有的贴著墙根,有的大半身子藏在柱子后头,只露出半边脸。

李月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像是要把每一张脸都刻进骨头里,刻进梦里。

最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阴冷,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气,让几个年长些的狱卒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十倍奉还。”他轻轻说了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耳语,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垂下,遮住了他的脸。

赵管事躬身送他上车,脸上堆著的笑容在李月虎转身的剎那,一点一点淡了下去。他垂著眼,盯著地面上的尘土,眼底闪过一丝阴毒,像是淬了毒的针尖。

旋即他又堆起笑,转身吩咐护卫们:“送少爷回內城,走稳当些。”

马车轆轆驶远,车轮捲起尘土,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黄龙。

马蹄声渐渐远去,那些美婢僕妇也隨著车马离开,只留下一地杂沓的脚印和渐渐散去的脂粉香。

苏白站在窗前,目送那支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

暮色更深了,街巷里亮起三两点灯火。他扶著窗框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他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极轻,轻得像是被秋风捲走,没有留下痕跡。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是平日里相熟的差头来送文书。脚步声在楼梯口顿了顿,又继续走近。苏白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后面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咯。”

那差头愣住,手里的文书停在半空。

苏白转过身来,神色平静,眼底却有淡淡的忧虑,像是暮色里最后一丝天光。他看著那差头,轻声道:“传句话给弟兄们,近日少去生僻冷清之处,下了差就回家,別在外头逗留。”

送走那差头,苏白坐回案前,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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