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停下脚步,看著他,没有说话。

李尧也不恼,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可那语气里却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像是在和老朋友说话。

“苏大人,实不相瞒,我家少爷那件事,府衙那边已经快办妥了。消罪文书不日即下,到时候少爷便无罪一身轻。依我看,大人何必急於一时?今日若是將少爷押入牢中,传出去也不好听,大人您说是不是?”

他说著,朝身后的小廝使了个眼色。

那小廝上前,打开木匣。

日光落在木匣里,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十封银锭,雪花花的,白得晃眼。

那是官银,每一封五十两,十封便是一千两。银锭上还有官府的印记,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这是一千两,权当李家给大人赔个不是。”李尧笑眯眯地道,那笑容里满是诚意,“大人通融通融,让我带少爷回去。等消罪文书下来,少爷亲自来给大人道谢。”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那木匣里的银子。

银子在日光下闪著光,白得耀眼。他看著那些银子,看了片刻,又抬起头,看著李尧。

日光很亮,照得他眉眼分明。

他看著李尧,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消罪文书下来之前,”他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还是罪人。”

李尧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僵只在一瞬间,很快便恢復了正常,可苏白还是看见了。

“罪人,”苏白一字一顿,“就要入狱。”

李尧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直起身,看著苏白,目光里多了些別的东西。

那目光还是客气的,可那客气下面,已经藏了些別的意味。

“苏大人,”他的声音低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热络,而是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李家和你往日也有些交情,我觉得你好我好大家好,苏大人你说对不对。大人年纪轻轻,前途无量,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李家和你往日也有些交情那是提醒他,李家不是他能得罪的。

你好我好大家好那是给他台阶下。

大人年纪轻轻,前途无量—那是告诉他,別为了这点事毁了前程。

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那是最后的通牒。

苏白却只是看著他。

日光从西边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苏白站在光影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看了李尧片刻,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倒像是冬日里的寒风颳过。

“伤了和气?”他说,“你李家的和气,与我何干?”

说罢,苏白看著李尧。

李尧也看著他,面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日光依旧照著,照著他阴睛不定的脸,照著那两个小廝捧著的一千两银子,照著远处牢房森严的高墙。那高墙是青灰色的,在夕阳下染上了一层金黄,可那金黄下面,还是冷的。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轻轻摆动。

他盯著苏白,眼神晦暗,许久没有说话。

身后的小廝小心翼翼地问:“李管事,这————”

李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回去。”

苏白站在大牢门口,看著李尧那张渐渐阴沉下去的脸,心中毫无波澜。

日光西斜,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他转过身,对著门口的差役道:“关门。”

“什么?”那差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关门。”苏白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从现在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大牢。”

差役们相互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门外那群李家的护卫,犹豫著不敢动手。苏白自光扫过去,那眼神冷得像刀子,几个差役打了个寒颤,连忙上前,合力推动那两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木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外的李家护卫们面面相覷,有人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那中年汉子伸手拦住。

他盯著缓缓关闭的大门,目光阴,却没有动作。

“苏白!”李月虎的声音从大牢深处传来,带著几分气急败坏,尾音在嗓子眼里劈了叉,“你给我等著!等我出去,第一个弄死你!”

那声音在幽暗的过道里横衝直撞,撞上两侧斑驳的石壁,一声一声地弹回来,叠成嗡嗡的迴响。

过道尽头,墙洞里插著的火把被这声音震得跳了跳,火苗往下一缩,又猛地躥起来,把墙上的人影扯得忽长忽短。

苏白站在门后,背靠著门框,手指搭在腰间的钥匙串上,一动不动。

火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半张脸被映得发红,另外半张隱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他就这么站著,等那声音彻底消失在石壁缝里,才开口发话:“把他关进最里面那间。给他上点手段,让他老实点。”

声音不大,像一块石子投进深井。

嘈杂的牢房霎时静了一静。几个正探头看热闹的囚犯把脑袋缩回柵栏后头,铁链哗啦啦响了一通,又没了声息。

李月虎正被两个差役架著往过道深处拖,听见这话,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挣,强行把头扭过来,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你说什么?!”

那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利。

两个押解的差役面面相覷,脚下不由得停了下来。

架著李月虎的那两只手鬆了松,又不敢完全鬆开,就那么半架不架地僵在那里。

连跟在后面查验牢房的孙候都顿住了脚步,扭头看向苏白,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李月虎。

郡城李家的嫡子。

汾江县城虽然离郡城有几十里地,可李家的名头,这牢里上上下下谁没听过?

按老规矩,这种人抓进来就是个过场—牢房里走一圈,茶喝半盏,凳子还没坐热乎,郡府那边或者镇抚司的人就到了,客客气气请出去,该干嘛干嘛。

真要往最里面那间关,还要上手段——

万一將来李家追究起来,这牢里有一个算一个,谁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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