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不置可否,只是看著王国宝,等他下文。

王国宝猛地提高声调,指向韩雍等人。

“萧珩在信中言道他无法立刻南归却能东撤,尔等可知?”

韩雍心头一凛,这个他无法解答。

陈大也只是张了张嘴。

“看来並非无法南归吧,想必只是拿慕容德和羽林卫当幌子想佣兵自重吧!”

王国宝冷笑。

此刻连孙无终都感到萧珩就是如此了,他看向殿內的谢玄,一时不知所措,他记得当时也是因为此信被停职的。

韩雍急道,他知道这里必须咬死,要不这些人都得死,当时萧珩並未和他们说明。

“城外確有精锐骑兵游弋,我等还与之战斗过,府君或许是担忧城中百姓!”

王国宝听后步步紧逼。

“担忧城中百姓?那徐氏呢?何不一起南归而是东撤!”

没给眾人发应的时间,王国宝的目光盯住了人群中的鲁大。

“鲁阿大,你来说说!萧珩东撤朐县所为何事?”

鲁大被嚇的一个激灵,结结巴巴道。

“是......是,有盐泽......”

“不止吧?”

王国宝打断他。

“鲁阿大,你原本为朐县盐厂护卫,是也不是?”

鲁大瞬间瘫坐在地,不敢再看王国宝。

王国宝趁势追击,直接起身来到殿中。

“朐县,联通淮北、青徐,便於接纳流民、勾结豪强,进可观望时局,退可下海遁走的暂棲之地!萧珩弃相对靠近主力的郯县不守,非要远遁朐县,真是为了引开追兵,还是为了寻找一个不受节制徐图发展?!他这封信,表面是匯报军情、请示动向,实则通篇都在为他不遵號令、擅自行动、乃至图谋割据寻找藉口、铺陈理由!其心可诛!”

这一番解读,狠辣异常。他没有篡改信件內容,而是通过抓住信中细节与证人供词的微妙出入,以及东向朐县决策在逻辑上的疑点,进行无限上纲的诛心推论,將萧珩的一切合理解释,都扭曲为精心编织的谎言和野心铺垫。

“你血口喷人!”陈大怒吼。

“府君要是想割据,干嘛后来还死命去打淮阴!”

“那或许是因为他发现朐县並非理想之地,或许是因为谢都督大军已至,他不得不重新表忠心!”

王国宝厉声反驳。

“又或者,淮阴之功,本就是他为了掩盖前愆而进行的豪赌!”

陈大如遭重击,脸色发白。

王国宝的话毒就毒在,他基於信件真实內容进行的扭曲解读,在政治构陷的逻辑里竟然能自圆其说!

谢玄看著如此混乱的场面知道此刻必须下场了,他不能再让王国宝继续主导这种诛心式的解读,他无视王国宝而是看向王雅。

“王廷尉!”

“战场之上,情报纷杂,判断容或有误。萧珩非圣贤,见羽林旗號而心生警惕,夸大其威胁以警醒后方,乃將领常情。至於东向朐县,郯县难守,南下之路又被敌骑窥视,东向靠海,確有辗转腾挪之余地,亦是绝境中之无奈选择。若仅凭一封信便推断其有割据之志,那江北百千將士,无数军报文书,岂非人人可疑?此非断案,实为罗织。”

他也站起身来,这次目光直视王国宝,语气已经明显有了怒意。

“萧珩之功过,淮阴血战可为证,今日审问,所闻皆乃一面之词推断。若认定萧珩有异志,请拿出其与敌交通之实证,拿出其危害朝廷、危害北府之实跡!否则,仅凭臆测曲解,恐寒了前线將士之心,亦非朝廷公正之道。”

王雅见双方剑拔弩张,谢玄已然动怒,连忙打圆场。

“谢都督息怒,今日信已验看,疑点已呈。萧珩之案,牵连甚广,非一时可决。诸位证人之词,与此信內容,本署皆会详细载录,综合分析。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王国宝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谢玄的强硬態度和要求的“实证”,他暂时確实拿不出更致命的。但这封信已经留在了记录案卷之上,这就足够了。

他阴冷地瞥了谢玄一眼,拱手。

“那便依王廷尉之言!”

王雅额角见汗,正欲宣布暂歇,一直沉稳如山的谢玄,却忽然微微抬了抬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慢著!”

谢玄语气平淡,他甚至没有去看王国宝瞬间警惕起来的脸,而是將目光转向了脸色依旧青红不定的殷仲堪。

“元子。”

谢玄的称呼依旧带著旧日的熟稔。

“你指摘萧珩隱匿敌將、行事诡譎,又言其书信之中多有夸大不实、暗藏祸心。既为北府长史,掌军中文书机要,往来传递,理应过目。那么,本督问你!”

“本督於泗口大营,曾收到萧珩自郯县发出的另一封密信。此信经由你手呈递,你不会不知吧?”

殷仲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那封信!他当然记得!当时那个县丞徐林代送密信时,他心中满是不屑与厌烦,只草草看了一眼內容,觉得又是武夫夸大其词、故弄玄虚,便例行归档,自己也是因为第二封信至此不受待见的,此刻被谢玄当眾问起,尤其是当著王国宝和王雅的面,一股寒意骤然从脚底升起。

“那......那封信!”

殷仲堪声音乾涩。

“看来元子是贵人多忘事。”

谢玄不再看他,转向同样面露疑色的王雅,语气冷静。

“王廷尉,既今日审问涉及萧珩军情判断真偽,及是否虚报敌情、別有所图,那第二封信的內容,便是关键佐证。可否请廷尉署调阅北府军相关存档,由东海郯县县丞徐林代传於殷长史,隨后直达本督。”

王雅不敢怠慢,立刻吩咐属吏去查。

堂上一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王国宝眉头紧锁,紧紧盯著属吏离去的方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韩雍、陈大等人则是面面相覷,他们也不知道这第二封信的存在。

很快,属吏捧著一份加盖北府军印鑑的文书匆匆返回。

王雅接过,快速瀏览,脸色渐渐变得惊异,旋即又化为一种复杂的恍然。

他將文书递给身旁的廷尉监、廷尉平传阅,几人看后,亦露出相似神色。

“念。”王雅沉声道。

书吏展开,朗声读道。

“北府军督曹萧珩,顿首百拜,谨呈谢都督麾下,前书仓促,未尽所察。珩於郯县审讯所获敌俘,反覆勘问,偶得一线索。据其含糊供称,偽秦襄阳方面,似有续发援军东出之议,规模不明,然恐非等閒。彼辈尝言,『待襄阳生力至,何止泗口,直下盱眙,断淮南咽喉,则南人胆裂矣!』此言虽或为溃兵虚张,然不可不防。珩思之,彭超顿兵彭城,急切难下,若秦虏果有生力援军东来,为求破局,避实击虚,转扑都督淮南下游要害,如盱眙等处,並非不可。珩远处敌后,消息蔽塞,此乃一得之愚,妄加揣测,惶恐不胜。惟乞都督明察万里,早作绸繆。珩虽陷绝地,必竭力牵制当面之敌,不负都督拔擢之恩。谨再拜。”

信念完了。

堂上落针可闻。

谢玄缓缓抬步,不再看那脸色铁青的王国宝,直到呆若木鸡的殷仲堪面前。

“信中所虑,虽细节未尽全中,然敌援东来、窥伺淮南下游之大势,已然言中。本督因此信,提前调整布防於盱眙一线,增派斥候,加固城防。后来战事,尔等皆知。”

“殷长史!你掌军书,此等关乎战局安危之紧要军情,你阅后,可曾即刻稟报?”

殷仲堪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当时鄙夷武夫,认为萧珩危言耸听?说自己因私怨而轻忽?

“你没有。”

谢玄替他回答了。

“正因如此,所有核心军议,你再未受邀列席。非是本督不念旧谊,实因你不堪机要。”

“不堪机要”四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殷仲堪脸上,也抽在所有以文驭武、轻视前线將士的人脸上。

谢玄不再理会他,转向王雅,拱手。

“王廷尉,今日审问,可告一段落了。萧珩或有擅专之过,然其忠忱与军略,此信可证。其麾下將士,浴血护主,言辞或有粗直,然心跡可察。至於其他!”

他余光扫过王国宝。

“捕风捉影,诛心构陷,非但无益于澄清事实,反伤將士报国之心。如何措辞上奏,廷尉明鑑。”

说罢,谢玄拂袖转身,向堂外走去。

经过面无人色的殷仲堪身边时,他脚步略缓,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声音,留下了一句轻飘飘却足以將殷仲堪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话。

“元子,你看不起的武夫,和你更看不起的幸进之人,在淮北血战求生、料敌预警的时候,你在计较粮秣文书,在结交名士清谈。今日你能站在此处,以忠直之名指摘他们,靠的正是他们为你打出的这片可供清谈对峙的太平公堂。”

话音落下,谢玄已迈过高高的门槛,身影消失在午后的光影中,只留下堂上一片死寂,和殷仲堪几乎站立不住的身形。

王雅深吸一口气。

“今日审询到此为止!一应人暂行看管,不得离京!退堂!”

王国宝死死盯著谢玄离去的方向,又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殷仲堪,知道今日大势已去。

韩雍、陈大等人被胥吏带下,走过殷仲堪身边时,陈大朝他脚下重重啐了一口,韩雍则是看都未看他一眼。刘旦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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