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没有立即扶他,只是静静看著他伏低的脊背,片刻后,才淡淡道。
“棋局之上,岂有常胜?胜负亦不在一子之得失。”
“你只看懂了这五颗黑子,却未看懂这棋盘为何仍是空的。”
谢玄听后抬头,谢安伸出手,从棋罐中拈起一颗白子。
“黑子虽眾,占要津,成合围。然其弊亦在此。”
他的手指先悬在代表彭超的那枚黑子上空。
“彭超悬军在外,久攻不下,师老兵疲,其势如强弩之末,其心必躁,此子虽凶,已露破绽!”
白子落下,正与其成对峙之势,隨后又拿起一白子。
“琅琊王借势而起,其势何来?借毛安之死,借朝野惶惧,然其自身根基未固,权谋有余而威望不足,所求者,非顛覆乾坤,乃分权夺利,此子色厉內荏,可稳之,可缓之,亦可间之!”
白子再次落下,却未与之对峙。
“丧亲之痛义愤之辞,其情可悯,其理难违,然其锋锐,需以诚待之,以实塞之,待淮北有好音,此子之怨,或可渐化。”
“壁上观者最善权衡。彼辈不动,非不欲动,乃待风標。风標何指?一曰君心,二曰战局,君心暂不可知,然战局......”
他看向谢玄,目光灼灼。
“可由我定!”
最后,谢安的白子悬於桓冲那枚黑子上空,停留最久。
“荆州,重镇也。桓车骑然其有顾忌,朝廷大义名分在其肩,北伐旧勛未忘於心,彼之动,必待我之败,若我不败......”
谢安直接拿掉了那枚黑子,將白子放上。
“彼便是江东屏藩!为我所用!”
分析至此,谢安又拿一白子,终於轻轻落下。
却並非落在五颗黑子之间纠缠廝杀,而是落在了棋盘另一边空旷的边角,一个看似偏僻,却隱隱与各处星位皆能遥相呼应的位置。
“玄儿!”
谢安的目光从棋盘抬起,重新落回谢玄脸上。
“困局之中,见敌之眾,见己之危,是为將者之常情,然为帅者,须见敌之隙,见势之转,见棋盘之外。”
他手指轻敲那颗刚刚落下的白子。
“黑子环伺,看似败局,然其心各异,其力未齐,其势將衰,我辈此刻,无须与之在方寸间纠缠死斗。”
“当如何?”
谢玄不由自主地追问,心神已被那枚孤零零却充满无限可能的白子攫住,这子难道是萧珩?
谢安望向亭外沉沉的夜色,望向东北方向。
“当有一子,落於彼等意料之外,牵动其势,搅乱其局,令彭超首尾难顾,令建康侧目惊心,令观望者疑,令心怀叵测者惧,淮北之战,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乃定江东人心、朝野风向之枢机,叔父必为你寻觅良机,此战不求全功,但求大胜!”
谢玄在这番棋盘与言语点拨之下,豁然贯通。
他再次俯首,这一次,声音沉稳而坚定。
“玄,谨受教,定不负叔父之望!”
“去吧!”
谢安挥挥手,重新將目光投回棋盘,仿佛那局无形的博弈,远比真实的刀光剑影更值得沉浸。
“天快亮了,我也该落几颗真正的棋子了。”
谢玄悄然退下。
走出很远,回望那雅亭,只见一点孤灯依旧。
夜风更急,吹动满庭竹涛如海。
建康城的黎明,即將在无形的刀光与无声的落子声中,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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