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

张之维出掌。

那一掌,朴实无华到了极致。

然而,陆瑾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他“感觉”到了。

那不是力量,不是威压,不是任何可以用“强弱”来衡量的东西。

那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纯粹、也更加令人绝望的东西。

那是张之维这个人本身。

是张之维二十年来於龙虎山上,晨钟暮鼓,日復一日...

將每一缕呼吸、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吐纳,都锤炼到极致之后,所凝练出的纯粹的“存在感”。

张之维这一掌推出,並非在“攻击”陆瑾,而是在“定义”他。

定义陆瑾所在的那一方寸之地,与张之维掌心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再是“距离”。

定义陆瑾周身的逆生光晕,与张之维那看似空无一物的手掌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阻隔”。

定义陆瑾——必將在下一瞬,被触及。

这是一种超越了一切招数、一切变化、一切技巧的“必然”。

仿佛天地运行,日月升降,昼夜交替。

仿佛高山崩塌,江河倒流。

无可阻挡,无可逃避,无可商量。

陆瑾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掌”。

不,他甚至从未想像过,这世上竟存在这样的“掌”。

没有杀意,没有戾气,没有一切攻击性法术应有的“敌意”。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

此掌既出,彼身必中。

这便是张之维?

这便是龙虎山雷法的传人?

可张之维没有用雷法啊!

他甚至没有用任何功法!

只是在...推掌。

简简单单地推掌。

陆瑾想躲。

但他的身体告诉他,躲不开。

那掌看似缓慢,却仿佛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前、后、左、右、上、下,无论他往哪个方向移动,最终都会被那一掌精准地印在身上。

陆瑾想挡。

但他的逆生三重告诉他,挡不住。

那掌看似空无一物,却仿佛蕴含著足以碾碎一切防御的“势”。

陆瑾周身的乳白光晕,在寻常异人眼中已是高深莫测的护体之法,可面对这一掌,却如同薄纸之於利刃,晨露之於骄阳。

他想——

陆瑾甚至不知道还能想什么。

那掌,已经来了。

分明还有三丈距离,分明张之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分明那只是凌空一掌。

可陆瑾已经感觉到了。

那只手掌,正隔著三丈虚空,轻轻贴在他胸口。

不痛,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然而,就在这“温柔”触感的笼罩下,陆瑾周身的逆生光晕,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不是被攻击,不是被压制。

而是...被“看见”了。

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彻彻底底、毫无保留地“看见”了。

陆瑾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他修炼逆生三重多年,早已习惯將自己周身的炁息视为最私密、最隱秘的存在。

那是他的根,他的本,他的命。

除了师父,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触及”那个层面。

可现在,张之维这一掌,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一“照”。

他那层层叠叠、精心构建的逆生光晕,便如同被阳光照透的薄雾...

每一缕炁息的流转、每一分劲力的分布、每一处防御的薄弱尽数暴露无遗。

没有秘密。

没有遮掩。

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陆瑾呆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张之维方才说,“让我看看,三一门的逆生三重,到底能逆到什么程度。”

那不是挑衅,不是试探,甚至不是“考验”。

那是...实话。

他真的只是在“看”。

用这一掌,作为一面镜子,照出逆生三重的本来面目。

仅此而已。

陆瑾愣愣地站在原地,周身光晕依旧在颤动,却没有任何崩溃的跡象。

张之维依旧站在原地,保持著出掌的姿势。

那手掌距离他还有三丈,可那“注视”却真实地笼罩著他,温暖而通透,如同春日阳光。

张之维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调侃,没有戏謔,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於“欣赏”的意味。

“不错。”

“逆生三重,確实很不一样。”

说著,张之维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乳白光晕,直视著陆瑾体內逆生之炁的根源:

“你那光晕被我『照』著,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在试著適应、试著理解、试著...反过来『照』我。”

他眨了眨眼,那明亮得过分的眼眸里,竟闪过一丝惊讶:

“好傢伙,你这功法,是想把我也给『逆』了?”

陆瑾愣住了。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不,不是没有察觉到,是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那种层次的互动,早已超出了他此刻的感知范围。

可张之维感觉到了。

而且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瑾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只接一招”的请求,实在是太天真了。

这不是“接一招”的问题。

这是“被完全看穿”的问题。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惶恐。

张之维看著他的表情,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收回了手掌。

那笼罩著陆瑾的“注视”,也隨之消散。

陆瑾只觉得周身一轻,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彻底消失。

他大口喘著气,额角的冷汗终於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但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陆瑾就那样站在原地,月白长衫被汗水浸透,胸膛剧烈起伏,但脊樑依旧挺得笔直。

张之维看著他,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语气也与方才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而是一种少见的郑重:

“陆师弟。”

“你这逆生三重,修炼得倒也不错。”

“不是指修为——你那点修为,在我眼里確实还不够看。”

“是指心。”

张之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这里,有东西。”

“方才面对我这一掌时,你没有硬撑,没有逞强,而是选择了『观』。”

“你看见了自己的不足,看见了逆生三重的边界,看见了与我之间的差距,然后,你没有逃避,没有气馁,甚至没有不甘。”

“你只是...接受了,然后继续睁著眼睛,等那一掌落下。”

“陆师弟,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陆瑾摇了摇头。

“这叫——道心。”

张之维的声音难得认真起来:

“修行这条路,天赋重要,功法重要,师承重要。”

“但最重要的,是当你看见那座山高不可攀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有人会嫉妒,有人会不甘,有人会愤怒,有人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攀爬、去超越、甚至去毁掉那座山。”

“而你...”

他看著陆瑾,嘴角那抹笑意里,多了一丝真正的认可:

“你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那座山,说:原来你长这样。”

“然后,你就记住了。”

“然后,你就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东西。”

陆瑾怔怔地听著,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之维却不给他感动的机会,转身就走,边走边摆手:

“好了好了,別一副要哭的样子,我还没用雷法呢,你哭什么?”

“回去好好练你的逆生三重,等你什么时候把那层『涤尘』的窗户纸捅破了,再来找我。”

“到时候,我再用雷法陪你玩。”

陆瑾呆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道谢,谦逊,或者別的什么。

可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看著张之维。

张之维已经转过身去,大步走向自己的席位。

那步伐依旧散漫,仿佛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掌,不过是隨手拈来的小事一桩。

可全场,没有一个人这样认为。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一掌带来的震撼之中。

没有雷光,没有轰鸣,甚至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象。

可那股无形无质的“注视”,那股仿佛能照彻一切的“存在感”,却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感知敏锐之人的心底。

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不需要任何花哨的招式,不需要任何炫目的异象。

只是站在那里,轻轻推出一掌,便能让对手的一切秘密无所遁形,让旁观者心神为之所夺。

这就是龙虎山小天师。

这就是张之维。

陆瑾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力竭,还是因为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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