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志远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著那份公文,目光落在“全力配合”、“与部院堂官同权”、“按紧急军务办理”这几行字上。

何吾騶的笔跡。他认得。

昨天那份弹劾他的票擬,也是何吾騶的字。

写得工整、漂亮,没有一丝破绽。

就像这份公文一样。

赵德禄忍不住了。

“僉宪,內阁这分明是——”

“我知道。”

陈志远的声音很平静。

赵德禄愣了一下。

“您......您知道?”

陈志远把公文推到一边,没有再看。

“內阁昨天全票通过弹劾,要罢我。皇上批『不允』。今天他们就发公文,要六部九卿『全力配合』我查案。”

他顿了顿。

“你觉得他们是转性了?还是发现军费案非查不可了?”

赵德禄没回答。

陈志远替他答了。

“都不是。他们是算准了,这案子我查不下去。”

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军费这摊事,从上到下,贪了多少年,牵涉多少人,那些帐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但知道是一回事,查证是另一回事。”

“我要查兵部的空额,兵部说『这是前任经手的』。我要查户部的拨付,户部说『漕运没运到』。我要查漕运的转运,漕运说『路上遭了水匪』。我要查边镇的分发,边镇说『帐册被火烧了』。”

他转过头,看著赵德禄。

“每一环都有人,每一环都有理由。我一个人,带两个校尉,一个书办,查得完吗?”

赵德禄沉默了。

陈志远继续说。

“內阁知道。所以他们现在『全力支持』我。不是要我查成,是要我查不成。”

“我查得越久,阻力越大。六部九卿表面配合,背地里会动多少手脚?那些被我揪出来的,会怎么反扑?朝中的弹劾会停吗?皇上的耐心,经得起多久?”

他顿了顿。

“到最后,要么我知难而退,自己请辞。要么我查出一堆问题,却抓不住真凶,案子悬在半空,不了了之。”

“那时候,內阁可以很惋惜地说——陈志远是有能力的,可惜操之过急,办事不力。”

赵德禄手心已经湿透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

陈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著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帐册、奏疏、供状。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內阁这份公文,最妙的地方在哪里吗?”

赵德禄摇头。

“最妙的地方在於,他们给了我把刀,刀柄却是朝外的。”

陈志远把公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他们说,『所有陈志远需要调阅的档案、帐册、文书,一律开放,不得推諉拖延』。”

“这是让我查得更快、更深、更广。”

“他们说,『陈志远行文与部院堂官同权』。”

“这是让我自己去和各部院打交道,没人能替我挡。”

“他们说,『內阁將密切关注此案进展』。”

“这是告诉所有人——陈志远做的事,內阁都看著。出了问题,內阁隨时可以收网。”

他把公文放下。

“所以他们不怕。他们觉得,无论我怎么查,最后都会卡在某一个环节。军费这潭水太深,我一个人,根本蹚不过去。”

赵德禄忍不住问。

“那......蹚得过去吗?”

陈志远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德禄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陈志远说。

“你昨天问我,大明现在最缺什么。”

赵德禄点头。

“我说,缺的是血性。”

他顿了顿。

“內阁现在给我这份公文,不是要帮我,是要看我有没有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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