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基命没有立刻回答。

周延儒替他说了。

“怕他捅娄子。军费这摊子事,牵扯太广,从上到下,从京官到边將,沾边的人太多。”

“真要查到底,九边得换一半总兵,兵部户部得换三成郎中主事,漕运衙门得从上到下捋一遍。”

“这不是查案,这是掀桌子。”

何吾騶点头。

“是。所以我们弹劾他,是为了维持稳定。”

他顿了顿。

“但现在皇上不让弹劾。”

“那我们换个思路。”

成基命看著他。

“什么思路?”

何吾騶把茶盏推开,身子前倾。

“皇上要查,就让他查。要掀桌子,就让他掀。”

“但我们不拦了。我们帮他掀。”

钱士升一愣。

“何阁老的意思是......”

何吾騶没有理他,继续看著成基命。

“元辅,陈志远现在最缺什么?”

成基命没有立刻回答。

周延儒接道:“人手。皇上给他调了两个锦衣卫,都察院那边曹於汴把他孤立了,兵部户部不配合,他能调动的,就一个赵德禄和两个校尉。”

何吾騶点头。

“对。他缺人,缺钱,缺权。那我们给他。”

“给他?”

何吾騶把奏疏纸拉到面前。

“明日內阁出正式公文,发六部九卿。主旨三条。”

他边说边写。

“一,军费核查乃陛下钦定要务,各部院务必全力配合。”

“兵部、户部、工部、漕运衙门,所有陈志远需要调阅的档案、帐册、文书,一律开放,不得推諉拖延。”

“二,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陈志远,奉旨专办此案,其行文与部院堂官同权。”

“其所提要求,各司各衙须按紧急军务办理,不得藉故推阻。”

“三,此案涉及边防、財政、军备,事关重大。”

“內阁將派专人跟进,定期向陛下奏报进展。”

他写完,把笔放下。

周延儒看著这几条,慢慢皱起眉头。

“何阁老,这不是帮他,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何吾駑没否认。

“是。他要查,我们就让他查到底。他要调档,我们就让他调全。他要掀桌,我们就帮他铺好桌布,告诉他——请。”

他顿了顿。

“他查得越快,查得越深,得罪的人就越多。”

“军费这摊子事,不是一个人能扛的。”

“他现在有皇上撑著,但皇上的耐心,经得起几个月?半年?”

“案子查清楚了,证据摆在御案上了,然后呢?”

何吾騶的声音平静。

“兵部、户部、边镇,那些被他揪出来的人,会坐以待毙吗?”

“他们会反扑,会上疏,会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会说陈志远办案不公、罗织罪名。”

“到那时候,皇上怎么办?保陈志远,就得和半个朝廷翻脸。”

“不保陈志远,那这案子查到最后,就是陈志远一个人错了。”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捧杀。这是让他自己杀自己。”

钱士升听完,沉默了。

周延儒也沉默了。

成基命没有表態,只是看著何吾騶写在纸上的那三条,看了很久。

“元辅?”何吾騶问。

成基命终於抬起头。

“这三条,內阁可以出。但有一条要改。”

“哪一条?”

“『內阁派专人跟进』这句,去掉。改成——”

他顿了顿。

“『內阁將密切关注此案进展,並根据需要,隨时向陛下呈报。』”

何吾騶看了成基命一眼,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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