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观眾席,只是转头,看向教练席。

顾西东站起来。

膝盖疼了一下,他按了按,然后慢慢走向冰场边。

男孩滑过来,停在他面前,气喘吁吁。

“顾教练,我跳得怎么样?”

顾西东看著他。

十八岁的脸,被汗水浸透,眼睛亮得像有两团火。那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兴奋,只有终於完成之后的满足。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也是这样,站在冰场上,喘著气,问教练:我跳得怎么样?

他伸出手,拍拍男孩的肩。

“不错。”

男孩的眼睛更亮了。

“但记住——”顾西东看著他的眼睛,“不是跳给別人看的,是跳给自己看的。”

男孩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年轻的脸上绽开,像春天的第一道阳光。

“凌无风教练也这么说。”

顾西东也笑了。

他回头,看向观眾席的角落。

那里,凌无问和凌无风坐在一起。凌无问靠在哥哥肩上,凌无风低著头和她说些什么。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他们在笑。

他转回头,看著男孩。

“去吧。”他说,“他们在等你。”

男孩点点头,转身滑向观眾席。

顾西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冰场中央,灯光还亮著。冰面上全是刀痕——男孩划过的痕跡,密密麻麻,像一幅抽象画。

那些痕跡,很快会被重新浇冰的人抹平。新的冰面会覆盖旧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它们还在。

在冰层下面。在记忆里面。在那些看过的人心里。

它们不会消失。

5

开幕式还在继续。下一个节目已经在后台准备,工作人员开始清理冰面。男孩已经回到运动员席,被一群人围著,拍照,拥抱,祝贺。

顾西东没过去。

他走回教练席,坐下,盖上毯子。

膝盖疼得更厉害了。但他没在意,只是看著冰场中央,看著那些正在被抹平的刀痕。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凌无问发的消息:

“我们去门口等你。”

他笑了笑,收起手机,站起来。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冰场。

灯光已经暗下去,新的表演者正在入场。冰面上那些刀痕已经看不见了,被新的冰层覆盖,被新的刀痕取代。

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出口。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场馆中央的大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白色的字,黑色的背景,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

“献给所有在冰上找到自己的人”

停顿。

“也献给那些,还没找到,但正在滑的人”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

顾西东没回头。

但他停住了。

站在出口处,背对著冰场,听著那掌声。

那掌声不是给任何一个人的。是给所有人的。给那些已经找到的,给那些还在找的。给那些站在冰上的,给那些永远不能再站上冰的。给那些摔倒的,给那些爬起来的。给那些划过的弧线,给那些正在划的弧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继续走。

6

场馆外,夜色已深。

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五顏六色,人群从各个出口涌出来,匯成一条流动的河。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拥抱。

凌无问站在路灯下,靠著凌无风的肩膀。

她看见顾西东走出来,抬起手,挥了挥。

他看见她,快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

“一会儿。”她说,“表演怎么样?”

他想了想。

“挺好的。”

“就挺好?”

他看著她,笑了。

“很好。”

凌无风在旁边插嘴:“难得听你夸人。”

顾西东看他一眼:“我夸的是他,不是你。”

凌无风笑了,抬起假肢踢了他一下——当然是轻轻地。

三个人站在路灯下,看著人群来来往往。

有人认出顾西东,远远地指指点点,但没人过来打扰。冰刀基金的事早就传开了,他的名字上了无数次新闻,但他从不接受採访,从不参加公开活动,人们也就习惯了远远地看著他。

凌无问挽住他的手臂。

“回家?”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依旧清澈,依旧亮。

“回家。”

三个人转身,慢慢走向停车场。

身后,场馆的灯光还亮著,大屏幕上那行字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下一个节目的预告。

但那行字,还在很多人心里。

7

很多年后,有人问那个男孩: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是拿冠军的那一刻。

那人问:那是什么?

他说:是我第一次问顾教练“你还会比赛吗”,他说“我的比赛结束了,现在轮到你们了”的那一刻。

那人不懂:为什么是那一刻?

他看著远方,说:因为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不是在替谁滑。我是替自己滑。也是替所有不能滑的人滑。

那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男孩笑了。

他们说,冰刀向前,无问西东。

然后他们就一直向前了。

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

但我知道,无论他们在哪儿,他们都在滑。

因为活著,就是一次又一次,在破碎的冰面上,为自己——也为所爱之人——跳一支舞。

【尾声完】

全书终

【冰刀向前,无问西东】

献给所有在冰上找到自己的人

也献给那些,还没找到,但正在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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