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翼忙请他上座,又命人上茶。

金濂却未落座,只是站在案前看著那些帐册。

“这是户部今岁的收支底帐?”

沈翼答道:“回金尚书,正是。

这几日正在核验流民安置的各项开支,帐目繁杂,尚未整理完毕。”

金濂微微頷首,拿起最旁边的一本帐册翻开。

那是正统十四年七月至九月的军费支出帐。

他一行行扫过,手指不时在某处停顿片刻,眉头渐渐拧紧。

“正统十四年七月至九月,京师军费支出白银二百八十万两,粮草一百五十万石。

沈侍郎,这笔帐户部核过几遍?”

沈翼心头一凛,他如何不知这笔帐有问题?

五十万大军北征,军费开支超出定额三成有余。

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王振经手的那些调拨单上,经手人签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户部前尚书在土木堡战死,兵部前尚书鄺埜战死。

经办此事的郎中、主事,有的死了,有的逃了。

这是一笔他不敢查、也查不了的烂帐。

沈翼低声道:“回金尚书,核过三遍,无误。”

金濂没有追问,只是將帐册放回案上:“这笔帐,我来查。”

沈翼抬头望向这位素有“刚果有才”之名的老尚书。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事。

那时金濂在寧夏参赞军务。

一道奏疏疏浚三渠,灌溉荒田一千三百余顷。

至今寧夏百姓还在念叨他的名字。

正统十三年福建平乱。

別人束手无策,他去了便设伏九龙山,生擒贼首邓伯孙。

刑部积压的旧案,他一年之內清理了八百余件。

金尚书是会做事的人,也是敢做事的人。

金濂又翻开下一本册子。

那是户部擬就的《宗禄更定章程》。

“减禄三成,奉国中尉以下除爵,许宗室自请除爵入仕科考……”

金濂目光微动:“这章程是谁擬的?”

“是户部会同礼部、吏部共同商议擬定。

章纶郎中的三议,陛下已在朝会上准行。”

“章纶?”金濂略一沉吟,“可是礼部仪制司那个郎中?”

“正是。”

金濂微微点头,继续翻看册子:“减禄三成,岁省三十二万两。

奉国中尉以下除爵,远期可省更多。

这个章纶倒是敢言。”

看完后金濂合上册子:“沈侍郎,你算过没有。

明年宗室减禄省下三十二万两。

后年宗室人口再增,减禄之数便抵消泰半。

边餉缺额二百四十万两。

京营重建需银八十万两。

流民安置需银七十万两。

明年黄河秋汛修堤需银三十万两。

没了皇宫內库拨银,这些银子从哪儿来?”

沈翼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些日子他日夜核帐,如何不知这其中的缺口?

可他有什么办法?

盐茶提价、发行债券,能想的法子都想了。

能挤的银子都挤了,可缺口依然摆在那里。

他只能一步一步来,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

至於明年、后年……

他不敢想。

沈翼深深一揖:“金尚书明鑑,户部帐目繁杂,下官才疏学浅,只能勉强支撑。

若金尚书有良策,下官愿为驱策。”

金濂看著他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

这个沈翼,虽不是开拓之才,却是个老实做事的。

户部这烂摊子换个人来未必能比他撑得更久。

金濂抬眸望向堂外渐高的日头:“陛下何时召见?”

“陛下口諭,金尚书入京后逕入文华殿,不必候朝。”

金濂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沈侍郎,將七、八月的帐目誊抄一份送到刑部。”

沈翼愣了愣:“刑部?”

金濂没有解释,只淡淡道:“我要看。”

说罢他迈步走出后堂。

沈翼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外,久久没有动弹。

身旁的郎中李贤低声道:“沈侍郎,金尚书这是……”

沈翼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要查帐。”

“查帐?查什么帐?”

沈翼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扇已空无一人的门,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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