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直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没有想到陛下真的准了。

他没有想到朱祁鈺竟然如此果决。

不挽留,不抚慰,不折中。

他说准就准了。

王直知道自己赌输了。

不是输在道理,也不是输在口才。

他输在对面的这个人。

这个人在德胜门城楼擂过鼓。

在彰义门城下亲手杀过敌。

他见过血,守过城,在箭雨中站了一整夜。

王直想到一个月前正是他们將朱祁鈺推上了皇位。

他们都以为朱祁鈺会是个中成之主。

现在看来所有人都看错了。

他不知道他们的选择是否正確。

上一个不听群臣諫议的人是朱祁镇,他现在在瓦剌。

这一个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大明朝要变天了。

他看得出来,朱祁鈺的野心很大。

宗亲改制只是第一步。

王直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缓缓叩首:“臣……谢陛下。”

隨后王直起身退入班列,不再说话。

胡濙立即出列:“陛下,臣礼部尚书胡濙,有本奏。

老臣掌礼部二十一年。

如今体弱多病,恐不能再事陛下。

老臣请求致仕,归养林下,以终余年。”

朱祁鈺看著这个鬚髮皆白的老臣。

他歷仕五朝,今年七十四岁。

他是活著的大明典章。

王直是吏部尚书,朱祁鈺之后改革科考,遴选人才等肯定还会和吏部起衝突。

现在让他走也省了许多事。

而礼部则不同,朱祁鈺未来的政策和礼部起衝突的恐怕就只会有一个了:换太子。

不过那是几年后的事了,现在时机不成熟。

而且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朱祁鈺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个“老宝贝”。

隨后朱祁鈺缓缓开口:“胡尚书。”

胡濙俯首:“老臣在。”

朱祁鈺:“朕不准。”

胡濙一怔。

朱祁鈺看著他:“礼部掌天下礼仪典制。

宗室之制,非礼部不能定。

朕要改宗制,离不开胡尚书。

朕知道胡尚书不是守禄位之人。

胡尚书守的是礼法。

朕请胡尚书为大明、为天下苍生守一次新礼。”

胡濙看著朱祁鈺,一时间没有答话。

他明白宗亲的问题不解决,大明將危。

但是礼部的职责让他不能同意修改祖制。

沉默了片刻后胡濙答道:“老臣……遵旨。”

于谦此时开口:“臣附议章郎中。

兵部不管宗室,只管边关。

宣府、大同、辽东、延绥、寧夏、甘肃、蓟州、固原,九边重镇。

岁支边餉二百四十万两,欠餉累年。

京营重建亦需银数十万两。

兵无餉则溃,餉不足则逃。

待九边尽弃、宗庙倾覆之日。

诸公有何顏面见太祖於地下?!”

于谦不是不知道这宗室之议有多难。

他很清楚,但他还是要说。

因为他见过边关冻饿而死的士卒。

他见过城头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知道节省的每一两银子,都可能多救活一个士卒。

节省的每一石粮食,都可能多守住一寸国土。

朱祁鈺也知道他不是在为自己这个皇帝说话。

他是在为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

朱祁鈺望向殿中:“章郎中三议,诸卿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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