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临行前,那一步三回头的模样,既是惦念这几个月来的袍泽情谊,也是想邀沈冽去府上敘话。

但沈冽摇了摇头,拒绝了。

因为规矩就是规矩。

他沈冽如今的身份,是奉旨入京述职的边將。

脚该挨了汴梁的地,第一件事必须是去向那位刘官家谢皇恩,而不是去权贵家中推杯换盏。

若是乱了这先后顺序,往小了说是轻狂,往大了说,那是心无君父。

於是,两人在城门口分道扬鑣。

“沈老弟!”

前脚赵匡胤刚走,后脚李从熙就到了。

“李指挥使!”

沈冽也是心中一动,执礼甚恭。

“哎,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客套?”

李从熙一把托住沈冽,笑道,“你这一趟差事办的漂亮!史帅在官家面前没少夸你,这不,特意让我来接你。”

依照规矩,外军入京,兵马必须归建或者交由上峰节制。

沈冽自然知道李从熙的来意,於是从怀里掏出兵符交了上去。

“这一路劳顿了,弟兄们都累了,还要劳烦李指挥使代为安置。”

“好说,好说!”

李从熙接过兵符,又指了指后方的一辆马车。

“你且先去我府上更衣,一身征尘去面圣,总归有些失仪,府中早已备好了热水和新衣,待洗漱一番再去见驾不迟。”

沈冽自无不可,领著杨廷上了马车。

这大梁城,当真不愧是天下首善之地。

即便刚经歷了一场改朝换代的动盪,这道路两旁依旧是笙歌燕舞,交织成一幅盛世太平的假象。

正行间,前方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哪里来的野种!敢偷老子的肉!”

沈冽循声探头望去,只见一处卖羊肉汤的摊位前,围满了看热闹的閒汉。

人群中央,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正死死护著嘴里的一块肉。

那肉显然是刚从滚沸的锅里捞出来的,烫得他满嘴燎泡,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就那么囫圇个的往嘴里塞,烫得眼泪直流,却愣是一口没吐出来。

那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此刻正拿著汤勺,狠狠敲在孩子的背上。

“吃!老子让你吃!”

“没爹养的野种!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摊子!你那当婊子的娘没教过你不许偷东西吗?!”

这话骂得极脏,极毒。

那孩子被敲得趴在地上,却愣是一声不吭,只是喉咙耸动,硬是將那块滚烫的羊肉吞进了肚子里。

一旁,一个衣衫襤褸的妇人扑上来,用身子护住孩子,任由那汤勺雨点般落在自己背上,只是一味的哭嚎求饶,却说不出一句整话。

沈冽的眉头微微皱起,叫车夫停了车,走上前去。

他並非圣人,但这等欺凌孤儿寡母的戏码,看著著实碍眼。

然而,还没等他有所行动,有人便先了一步。

“多少钱?”

一个声音响起。

只见一名身著青衫的男子排眾而出。

那摊主正骂得起劲,忽被人拦住,正欲发作,可一抬头见著这男子的打扮,到了嘴边的脏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这大梁城混饭吃,最重要的本事不是手艺好,而是眼力好。

“哎哟,这位贵人......”摊贩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不值钱,不值钱,这肉算是小的孝敬......”

“我不吃你的肉,我替他还钱。”

男子厌恶的皱了皱眉,隨手拋出一块银子,正好落在案板上,“够了吗?”

“够了!够了!太够了!”摊贩连连点头,抓起银子便不再言语。

男子没有理会摊主,只是转身看向沈冽。

似乎是察觉到了刚才沈冽也要出手的意图,男子朝著沈冽拱了拱手,眼中带著几分歉意。

“这位壮士。”

男子看了一眼沈冽身上的緋袍与甲冑,“某家还有急务,要去枢密院投递文书,脱不开身。看兄弟也是个面善心热的,不知可否帮个忙?”

他指了指地上的母子,又从怀中掏了些银子。

“这点钱,烦请兄弟帮著置办些米粮,送这孤儿寡母回家。这世道……活人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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