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庭审结束。

两名法警架起浑身瘫软的张子谦,向侧门走去。

经过李锐席位旁时,张子谦的脚步踉蹌了一下。

他的头低垂著,病號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

就在那一瞬间。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张子谦的脸向著李锐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偏转。

幅度极小,哪怕是扶著他的法警,也会以为那是身体无力的自然摆动。

然后。

他笑了。

那不是嘴角的上扬,因为他的面部肌肉还在药物作用下痉挛。

那是眼角的一抹舒展,是眉梢的一次轻挑,是眼神中瞬间凝聚又瞬间消散的一点精光。

那持续时间不到半秒。

法警没看见。

垂头丧气的陆文轩没看见。

收拾文件的周守正没看见。

只有李锐看见了。

那是猎人站在陷阱边缘,居高临下清点自己猎物时的笑。

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看,规则是我的盔甲。你呢?”

下一秒,笑容消失。

张子谦恢復成那个眼神空洞的病人,被拖出了侧门,消失在阴影深处。

……

听证室的人群正在散去。

陆文轩还在和周守正爭执著什么,声音显得遥远而失真。

郑国锋站在一旁,双眼喷著火。

李锐就像一尊被遗弃在角落的石像,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安静,安静到只剩下耳边那最后一声,极轻极近的呢喃。

“锐哥哥。”

“你信了那么久的东西……原来从来不存在啊。”

李锐没有回答。

他將一直紧握在衣袋里的右手,缓缓抽了出来,摊开在膝盖上。

掌心中央,那枚火焰形状的红宝石胸针静静躺著。

金属背扣的缝隙里,还残留著四天前那已经乾涸成黑褐色的血跡。

那是他的血,也是她的胸针。

就在这一秒,这枚冰冷了整整四天的死物,突然开始发烫。

那是一种几乎要將他整个灵魂点燃的灼烫。

红宝石的火焰形状,在某一刻——

跳了一下。

一明。

一灭。

——如同心跳。

李锐低头凝视著它。

他的瞳孔里,倒映出那簇微弱固执的暗红火焰。

四天了。

这枚种子在他胸腔深处被“警察李锐”死死压制了整整四天。

那层硬壳的名字,叫作“纪律”,叫作“程序”,叫作“我选择相信法律会给晓晓公道”。

他在精神病院走廊挥拳时没有让它破土。

他在深夜擦拭妻子照片时没有让它破土。

他把胸针握得掌心流血时,依然没有让它破土。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鬆手,那层壳就永远不会碎。

直到此刻。

“咔。”

那层名为“对制度的最后一丝期待”的硬壳,在承受了绝望之后——

终於从內部,被顶出了最后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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