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尔克把那份文件转过来,推给克洛普,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数字上:“拉伊奥拉要的不只是薪资,还有话语权。这条,转会决策知情权和一票否决权——这不是球员合同,这他妈的是董事会席位待遇。还有这条,个人赞助商和俱乐部的商务捆绑条款,意思是將来我们签球衣赞助、签汽车合作,都必须考虑林凡个人的代言衝突,並且在合同里为他让渡部分权益。尤尔根,这不是一个球员,这是一个商业帝国在和我们谈判。”

克洛普扫了一眼文件,嘴角扯出一个讥誚的弧度:“所以呢?所以我们就因为这个,放他走?麦可,当年你踢球的时候,你的合同里有没有肖像权分成?你知不知道时代变了?”

“时代当然变了。”佐尔克没有被激怒,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得像手术台上的主刀医生,“正因为时代变了,我们才必须比过去更加谨慎。多特蒙德不是皇马,不是曼城,我们的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2005年我们差点破產,差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种滋味你虽然没有亲歷过,但你应该知道那之后这家俱乐部十几年来每一步走得有多小心。瓦茨克,你告诉他。”

瓦茨克点了一根新的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尤尔根,我说一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俱乐部不是因为你或者林凡才存在的。俱乐部先於你们存在,也会在你们离开后继续存在。我们的责任是確保它健康地、可持续地运转下去,而不是为了某一个球员,哪怕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球员,把整个財务框架拆了重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太明白你的意思了。”克洛普盯著瓦茨克,眼神锋利得像一把刀,“你的意思是,多特蒙德就应该安分守己地做一家青训工厂和超级市场,培养出好球员,然后卖给真正的豪门,每年保证德甲前四,欧冠小组出线就算完成任务,偶尔爆发一次拿个冠军就当是意外之喜。这就是你想要的?”

瓦茨克的脸色变了一下,烟在他指间微微抖了抖。“尤尔根,你这话过分了。”

“过分?哪一句过分了?”克洛普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和瓦茨克隔著一米多的桌面四目相对,气势上丝毫不退,“汉斯,你告诉我,过去五年我们卖掉了多少个核心?香川真司,德甲mvp,卖给曼联。格策,德国最好的天才,卖给拜仁。现在莱万,德甲金靴,也要去拜仁。你知不知道拜仁更衣室里已经有人开玩笑说,多特蒙德是他们的卫星俱乐部?你以为这话好听吗?你以为我的球员们听到这种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的声音大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產生了迴响,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吼:“我们现在拿下了欧冠冠军!我们打败了皇家马德里!我们站在了欧洲之巔!然后呢?然后我们告诉全世界,对不起,我们养不起冠军球员,我们只能继续做我们的星工场,继续给那些真正的豪门输血?这不是一家欧洲冠军该有的格局!这不是!”

佐尔克敲了敲桌子,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打断了克洛普的咆哮。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层薄薄的冰:“尤尔根,你说的感受我都理解。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我们没有卖掉林凡。我们现在討论的,是他提出来的条件我们到底能不能满足。而现实是,即便我们咬碎了牙满足了他的个人待遇,配套的投入呢?你要求我们引进一个世界级中卫来补强防线,要求我们买一个能轮换的中锋来分担莱万走后的空缺,要求我们升级训练基地的康復设备——所有这些加起来,需要多少钱你算过吗?”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是一份初步预算表,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各项数字。“我和財务部门加班三个晚上做出来的。如果要满足拉伊奥拉的全部条件,同时按照你要求的引援计划来补强阵容,我们下个赛季的薪资支出和转会摊销將占到总营收的百分之六十七。百分之六十七,尤尔根。欧足联財政公平法案的红线是百分之七十,我们刚好卡在一个隨时可能翻车的边缘。但凡有一项收入不达预期——比如欧冠小组赛出局,比如赞助商撤资——我们就得卖人去填窟窿。这不是经营,这是赌博。”

克洛普沉默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鼻翼翕动,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他当然知道这些数字意味著什么,他不是不懂財务的白痴。

但他更知道,足球不是一份財务报表能算清楚的。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咆哮,反而带上了一种更沉重的力量,“如果林凡走了,这支球队的灵魂还在不在?”

瓦茨克和佐尔克同时看向他。

克洛普重新坐下来,把帽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捏著,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財报的空白处,像是在对数字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支球队,我在2008年接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德甲第十三名,负债,士气低落到谷底。我们从泥坑里一点一点往上爬,靠的不是钱,不是財务报表,是一种精神——是那种我他妈就算光著脚也要咬你一口的精神。这种精神需要有人来承载,以前是沙欣,是香川,是格策,他们走一个,我的心就碎一次。但我可以重建,因为我相信这支球队的脊樑还在。”

他抬起头,直视瓦茨克和佐尔克:“但是现在,莱万走了,如果林凡也走了,走的是欧冠冠军的双核。你告诉我,剩下的球员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哦,原来欧冠冠军也留不住人,原来多特蒙德的天花板就在这里。那种拼尽全力也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信念,就没了。那个东西一旦没了,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他说完,会议室陷入了一段长长的沉默。

时钟在墙上滴答作响,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菸灰缸里的菸头又多了两个。

瓦茨克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把菸头拧灭,深深嘆了口气。

他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强硬和焦灼的混合体,而多了一层疲惫和无奈。

他看向坐在会议桌中间位置、一直沉默不语的第四个人。

“主席先生,您怎么看?”

多特蒙德俱乐部主席莱因哈德·劳巴尔,一个头髮花白、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鑠的老人,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话。

他一直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安静的旁听者。

他是这家俱乐部真正意义上的大家长,经歷过2005年那次险些让俱乐部破產的危机,也亲歷了克洛普时代所有的辉煌。

他知道瓦茨克的务实没有错,也知道克洛普的坚持值得尊重。

更重要的是,他的手机里也躺著一份球探报告——不是关於林凡的竞技数据,而是商业部门连夜赶出来的评估:林凡加盟多特蒙德一年来,俱乐部在亚太地区的赞助收入增长了百分之三百四十,官方社交媒体粉丝增长了八百万,球衣销量在亚洲市场排名第一,连威斯伐伦球场的参观门票都出现了来自中国旅行社的批量订单。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球员,他是多特蒙德打开一个全新世界的钥匙。

劳巴尔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我们能不能先不谈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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