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克洛普都会在更衣室为他们举办一个小小的告別仪式,全队人围在一起,唱多特蒙德的队歌。

那时候林凡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个工作人员的离开也会让克洛普这么郑重其事。

但现在他明白了。在多特蒙德,没有人是微不足道的。

从首发十一人到负责洗球衣的大妈,从欧冠决赛帽子戏法的球星到每次训练前给草皮浇水的老头,每一个人都是这支球队的一部分。

黄黑色的血液在每一个人的血管里流动。

凯尔走下舞台的时候,和后台的每一个人拥抱。

他走到林凡面前时,停了一下,双手抓住林凡的肩膀,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小子,”凯尔说,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了,“好好踢。你的路还很长,你会比我们所有人都走得更远。但不管走到哪里,记住今晚我对你说的话——多特蒙德永远是你的家。”

林凡用力点了点头。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所以他只是用同样用力的拥抱回应了凯尔。

冠军巡游在晚上八点才结束。当球员们终於回到各自的住处时,所有人都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

林凡住在俱乐部为他安排的公寓里,距离训练基地只有五分钟的车程。

这套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乾净。

客厅的墙上掛著他欧冠决赛的球衣,是罗伊斯帮他要回来的,上面还沾著里斯本光明球场的泥土。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那种极致的兴奋和极致的疲惫叠加之后產生的奇怪的平静。

他拿起手机,看到上面有两百多个未接来电和三千多条未读消息。

微信的未读消息已经多到手机系统不再显示具体数字,只显示一个红色的“99+”。

他点开最上面的一条消息,是他妈妈发来的。

“凡凡,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爸爸哭了,我也哭了。你是我们的骄傲。好好休息,注意身体。等你回国,妈妈给你包饺子。”

林凡的鼻子酸了。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给妈妈回了一条消息。

“妈,我想吃韭菜鸡蛋馅的。”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看著窗外的夜空。

多特蒙德的夜很安静,和今晚沸腾的街道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球迷的歌声,但很快就被夜风带走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球队就要解散了。

有世界盃任务的队友们將各自奔赴国家队的集训营——莱万多夫斯基要回波兰,罗伊斯和胡梅尔斯要去德国队的驻地报到,奥巴梅扬要飞回非洲参加世界盃预选赛的附加赛。

克洛普说了,没有国家队任务的球员可以直接进入假期。

林凡没有世界盃任务。中国队没有打进2014年世界盃。

现在他是欧冠冠军、欧冠最佳射手、欧冠最佳球员了。

但他依然没有机会踢世界盃。这是他的遗憾,也是整个中国足球的遗憾。

不过没关係。他才十九岁。下一届世界盃在2018年,那时候他二十三岁,正值巔峰。再下一届是2022年,他二十七岁,依然是黄金年龄。他有的是时间。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回家。

回国的行程定在了冠军巡游结束后的第三天。

多特蒙德俱乐部本来要派工作人员陪他一起回国,但林凡拒绝了。

他说他只是回家看看父母,不需要那么大的阵仗。

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当他的航班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到了停机坪上黑压压的人群。

有扛著摄像机的记者,有穿著多特蒙德球衣的球迷,有举著国旗和横幅的大学生,还有十几个穿著制服的机场安保人员——他们不是为了维持秩序,而是因为秩序已经完全维持不住了。

“林先生,”空乘走过来,弯腰在他耳边说,“地面通知我们,请您最后下飞机。机场方面需要做些准备。”

林凡从舷窗往下看,看到人群已经从航站楼里涌到了停机坪上。

隔离带被冲开了好几处,几个安保人员手拉手组成人墙,努力把人群挡在安全线之外。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唱歌,有人举著手机直播。

他甚至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举著“林凡,我要嫁给你”牌子的女孩。

空乘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了:“我在这个航班飞了八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林凡嘆了口气。他想起了罗伊斯在大巴上对他说的话——从明天开始,你的生活將永远不一样了。

罗伊斯说对了。

他在空乘的引导下最后一个走下飞机。当他出现在舱门口的瞬间,整个停机坪炸了。

尖叫声、欢呼声、快门声、各种口音的吶喊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股无法分辨的声浪。

数百台手机和相机同时对准了他,闪光灯把阴天的停机坪照得像正午一样亮。

人群开始向前涌,十几个安保组成的人墙被推得摇摇欲坠。

林凡站在舷梯上,看著下面的场景,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了《英雄本色》里小马哥说的那句话——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我要爭一口气,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他没有失去过什么。但他確实爭了一口气。不仅为自己,也为那些在他之前在这条路上撞得头破血流的前辈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下舷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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