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內的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陛下,”房玄龄终於还是嘆了口气,放下了笔,“西巡之事,兹事体大。若直言是去探视太子,恐朝野非议,史官笔下也……”

“史官?”李世民冷笑一声,“朕的儿子都要跟朕恩断义绝了,朕还在乎那几根笔桿子?若是承乾有个三长两短,朕让他们连写字的机会都没有!”

杜如晦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起身拱手道:“陛下息怒。臣等並非阻拦,只是要寻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堵住悠悠眾口,也好让这一路州县接驾有个章程。”

长孙无忌此刻也开口了,毕竟那是他的亲外甥,心里的焦急不比皇帝少:“诺曷钵年幼,伏俟城毕竟蛮夷之地,人心未附。陛下此行可定名为抚慰西陲,震慑戎狄。一来彰显天威,二来考察民情,三来……顺道去凉州犒赏三军,看望伤病的將士。”

说到最后两个字,长孙无忌特意加重了语气。

李世民眼睛一亮,大步走到长孙无忌面前,重重地拍了拍这位大舅哥的肩膀:“辅机深得朕心!对!朕就是去震慑戎狄的!那些鲜卑余孽敢伤朕的承乾,朕不亲自去踩上两脚,难消心头之恨!”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妥协。

皇帝的心早都飞到凉州去了,还能怎么办?

“既如此……”房玄龄重新提起笔饱蘸浓墨,“臣这便擬旨。吐谷浑初定,陛下忧心边陲百姓,特旨西巡,以安民心。”

李世民大手一挥:“写!写得冠冕堂皇些!另外,加上一条,朕还要去祭拜霍去病!要去看看那祁连山的雪!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此行是去干大事的!”

只要能见到儿子,別说祭拜霍去病,就是让他去祭拜匈奴单于他也认了。

圣旨寅时擬定,卯时发往三省,辰时便已晓諭京中各部。

李世民是一刻都不愿意多等的。

留房玄龄居中书省留守,命杜如晦隨行,点齐了三千玄甲军,又令太医院带足了珍稀药材,甚至连御膳房那几个最擅长做点心的御厨都被塞进了隨行的马车里。

理由很充分,西行路远,陛下吃不惯粗食。

实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怕凉州的粗茶淡饭委屈了那位娇贵的太子殿下。

车驾离开长安的那一日,正是初夏时节。

长安城內柳絮纷飞,繁花似锦,空气中瀰漫著槐花的清香。

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姓夹道欢送,盛世气象一览无余。

队伍一路疾行,出了关中景致便陡然一变。

原本温润湿润的风逐渐变得乾燥而粗糲,路边的鬱鬱葱葱的树木被低矮的灌木和枯黄的野草所取代。

起初,李世民还能在驛站里安稳就寢。

可过了秦州,进入陇右道后,路况便愈发艰难起来。

这一日,车驾行至陇山脚下。

天色阴沉,狂风卷著黄沙,打在御輦的帷幔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李世民有些胸闷,掀开车帘想要透透气。

“呼——”

一阵夹杂著细沙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如同一把粗糙的挫刀刮过脸颊,刺得人生疼。

李世民下意识地眯起眼,喉咙里瞬间涌入一股土腥味,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

隨侍在侧的王德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要放下帘子,“这陇右的风沙大,陛下金尊玉贵,切莫伤了龙体啊!”

李世民摆了摆手,任由那凛冽的风沙吹打在脸上,目光所及是一片苍茫的黄土和连绵起伏的荒山。

这里没有长安的雕樑画栋,没有上林苑的奇花异草,只有无尽的苍凉和孤寂。

“王德,这里离凉州,还有多远?”

“回陛下,”王德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地图,“过了陇山,便是秦州,再往西行八百里,才到凉州地界。”

“还有八百里……”李世民喃喃自语,“朕坐在御輦里锦衣玉食,尚且觉得这风沙割面,这顛簸难忍。”

“承乾他……他是怎么过来的?”

那个孩子是最爱乾净的,那么娇气,那么爱漂亮,而现在却在这漫天黄沙、苦寒之地待了整整三个月。

还受了箭伤,还中了剧毒。

“朕真该死。”

李世民猛地攥紧拳头,狠狠地砸在了软垫上,“朕居然为了什么狗屁分封,把玉奴逼到了这种地方!这里的水那么涩,他咽得下去吗?这里的夜那么冷,他那个总是喊疼的肩膀,受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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