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一直以为,能把“弄潮儿”逼到这种地步的,至少也该是个心思縝密、手段狠辣的对手。

毕竟她在巴黎待了五年,早就见识过什么才是真正的商业博弈。

那些法国老牌时装屋的掌门人,哪个不是笑里藏刀的狠角色。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之所以会输,就是因为姜棉也是那种人。

甚至,姜棉比她见过的那些人还要可怕。

她甚至一度觉得,姜棉之前在纺织厂那副懒散的模样,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那不过是她故意拿来羞辱自己的偽装罢了。

可报纸上写的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养鸭子,是因为想吃烤鸭。

养鱼,是因为嫌鸭屎臭。

种菌菇,是因为懒得爬山。

定价五十六块,竟然只是因为“心善”?

她竟然被一个窝在摇椅里剥橘子的女人给打败了。

一个连採访都懒得坐起来的女人。

一个全程让老公代答的女人。

就这么把自己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从商业到媒体,从省报到內参,再到央媒的头版。

她的每一步,都被对方碾得粉碎。

而碾碎她的那个人,此刻大概正躺在乡下那个小院里,盖著毯子睡午觉呢。

广播还在走廊那头响著。

“……据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南方分社报导,姜棉同志与其丈夫陆廷同志,从红星大队最初的鸭塘鱼塘做起……”

沈知意抬手捂住了耳朵。

可那声音还是固执地钻了进来。

“……陆廷同志在採访中提到,最初发展养殖,是因为姜棉同志想吃烤鸭……”

“想吃烤鸭……所以养鸭……”

沈知意忽然笑了一声。

她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越嚼越觉得荒唐。

抗狼——!

沈知意猛地把桌上的搪瓷杯扫到了地上。

杯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铁柵栏才停下。

管教快步走了过来。

“沈知意,你干什么?”

沈知意撑著桌子站起来,声音绷得紧紧的。

“关掉!把那个广播给我关掉!”

管教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是新闻播报。”

“我不听!”

“这里可不是你家的洋房。”

一句话砸下来,沈知意浑身都僵住了。

她以前最看不起这种粗糙、直接、不体面的口吻。

可现在,她穿著號服,头髮乱糟糟的,连指甲劈了都没人给她递一把指甲刀。

管教弯腰捡起搪瓷杯,重重地扣回桌上。

“別闹事,专案组的人一会儿就过来了。”

沈知意的手指还在抖。

她一低头,又看见了那张照片。

姜棉笑得很鬆弛。

那种鬆弛,比任何嘲讽都更扎人。

沈知意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番茄县那天。

她带著律师函,坐在那间破办公室里,拿出金线养滚露,想让姜棉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国际奢侈品。

结果姜棉只是把瓶底一翻,就轻飘飘地告诉她,那东西是番茄县出的。

她当时听见了什么?

“你该努力了,不然你一辈子都会觉得它很贵。”

那句话,又一次贴著她的耳朵响了起来。

沈知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弯下腰,抓起那份报纸,双手用力想把它撕开。

可报纸没撕动,她的指甲倒是先折了一截。

钻心的疼让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管教皱起了眉头。

“沈知意,坐下。”

沈知意攥著报纸,动作僵硬地坐回了铁椅上。

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她从法国回来,带回来的不是几件衣服,而是真正的国际视野。

她懂面料,懂剪裁,懂秀场,也懂品牌。

她知道怎么把一件衣服卖给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可姜棉呢?

五十六元一套。

弄一群乡下妇女踩著缝纫机。

再让一个退伍的糙汉子在央媒面前讲什么“我媳妇儿想吃”。

偏偏全国上下都吃这一套。

偏偏连上面也吃这一套。

沈知意把报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按在桌上。

凭什么?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穿中山装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看守所的干部。

其中一个翻开文件夹,直接点了名。

“沈知意。”

沈知意抬起头。

工作人员审视了她片刻。

“根据现阶段的调查情况,你涉及的问题很多。”

“包括外资用途违规、进口报关材料造假、商业贿赂,以及通过媒体渠道恶意打压重点创匯企业。”

沈知意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我没有商业贿赂,那只是正常的公关费用!”

工作人员並没有跟她爭辩。

“羊城那边的方志远,已经交代了部分问题。”

“沪市几家刊物的付款凭证,也在你公司的財务帐册里找到了对应记录。”

沈知意张了张嘴。

“方志远?”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收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工作人员合上了文件夹。

“他怎么说,並不会影响证据链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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