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政策之衡
杨成栋靠在座椅上,闭目凝神。
他想起1949年刚进城时,第一次参加对私营工商业改造工作会议,听老同志讲什么叫“和平赎买”,什么叫“国家资本主义”。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这些名词离自己很远。六年过去,他亲自参与了无数次与资本家的谈判,处理过劳资纠纷,调解过公私矛盾。他见过一些资本家对改造的牴触与不甘,也见过另一些资本家的顺应与释然。
何大民不属於任何一种。
他太从容了。从容到不像是在处理自己辛苦创下的產业,而是在下一盘早已算清的棋。他要保留產权,不是为了三十年后回来收地——至少不完全是——更是为了给自己留一个“锚点”,一个与这片土地、这座城、这段岁月不断联繫的念想。
杨成栋隱隱觉得,何大民早就料到了市里不会批“一元租赁”。他拋出这个方案,是试探,也是表態:我有诚意,我愿意配合,请给我一个体面的退场。
李市长接住了这个诚意。
现在,轮到他去完成这最后的沟通。
吉普车驶入“红星”大门时,何大民正在维修车间。杨成栋在车间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让门卫通报。
车间里一派忙碌景象。几辆待修的卡车架在举升机上,年轻技工们钻在车底更换底盘部件,扳手与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刘海忠背著手站在一辆正在调试发动机的吉普旁,微微弓著腰,仔细听著学徒匯报故障现象。他没有急於下结论,只是时不时点一下头,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杨成栋想起第一次来“红星”时,刘海忠还只是个轧钢厂的七级锻工,连进这间车间都需要通报。如今他穿著深蓝色的工作服,胸牌上印著“维修车间副主任”,神態间已有了几分当家做主的沉稳。
何大民从车间深处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只拆下来的化油器,正在跟身边的年轻技工交代什么。看见杨成栋,他微微一怔,隨即把手里的活计交代完,擦了擦手,迎上来。
“杨区长,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临时决定。”杨成栋笑了笑,“不耽误你工作吧?”
“不耽误。”何大民引著他往办公楼走,“正好,昨天那份方案我还有些细节想跟您匯报——”
“大民,”杨成栋打断他,语气平和却郑重,“那份方案,我今天带李市长那儿去了。”
何大民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侧过脸看著他。
“市长怎么说?”
两人已经走到办公楼二层的会客室。何大民推开虚掩的门,请杨成栋落座。陈雪茹闻讯从隔壁財务科过来,手里还拿著帐本,看见杨成栋的神色,没有急著开口,安静地在何大民身旁坐下。
杨成栋没有绕弯子。
“大民同志,雪茹同志,市里认真研究了你们的方案。李市长让我转达两句话。”
他顿了顿。
“第一句:感谢。感谢你们对国家的一片赤诚,感谢『红星』这几年来为四九城经济建设、技术人才培养做出的突出贡献。这份功劳,国家记在心里。”
何大民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第二句,”杨成栋看著他的眼睛,“『一元租赁』这个方案,市里不能批。”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雪茹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帐本的边角。何大民面色平静,仿佛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市长的意思,不是否定你们的诚意,而是政策不能开这个先河。”杨成栋放缓了语速,儘量把李市长的原意传达清楚,“咱们四九城不止『红星』一家私营企业,全国更不止。如果何老板的『一元租赁』批了,其他资本家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原来可以这样,原来可以不搞公私合营,原来可以保留產权、只交使用权。到时候,我们怎么面对第二家、第三家提出同样要求的企业?”
何大民沉默片刻。
“我明白。”他开口,声音平静,“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你考虑不周,”杨成栋摇头,“是你的想法太超前了,超到政策前面去了。李市长说,这不是否定你的诚意,恰恰是尊重你的诚意——正因为你何大民在四九城私营企业主里有影响、有分量,才更不能拿你开特例。这是对你的负责,也是对政策的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方案,轻轻放在茶几上。
“市长让我把这个带回来还给你。他说,公私合营的大门始终敞开著,欢迎你在这扇门里,跟国家好好谈。”
何大民看著那份自己亲手起草的方案,没有说话。
陈雪茹轻声问:“杨区长,那……具体怎么谈?”
杨成栋转向她,语气温和了些。
“李市长让我转达几条原则。第一,公私合营是既定国策,是和平赎买,不是没收,不是抢劫。国家的政策是公平公正的,对『红星』如此,对所有私营企业都如此。”
“第二,何老板可以提条件,可以谈细则。清產核资,国家会派专业团队,双方共同核定资產;定息比例,国家有统一政策,但可以在合理范围內协商;人事安排,何老板推荐的人选,只要符合条件,新班子会充分尊重、妥善任用——阎老师和刘师傅已经调进来了,这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看了看何大民。
“第三,关於工资问题。市长说了,你担心的工人待遇落差,可以在合营协议里约定过渡期。比如三年之內,『红星』原有工人的工资不低於合营前水平,差额部分可以从企业利润里优先列支。这不是恩赐,是实事求是的解决方案。”
何大民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杨成栋继续道。
“第四,关於你个人。李市长让我带句话给你——『何老板,国家不会让老实人吃亏』。合营之后,你的技术顾问身份可以保留,社会职务可以保留,愿意继续为企业服务,只要是在国家政策框架內,一切都好商量。”
他讲完了。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隱约传来维修车间的金属敲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沉稳的节拍。
何大民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杨区长,李市长这番话,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
“公私合营的事,我愿意谈。”
杨成栋悬了一上午的心,终於轻轻落下。
送走杨成栋,何大民独自站在窗前,望著那辆驶出大门的吉普车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陈雪茹走到他身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陪著他。
良久,何大民轻声说:“雪茹,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1965年我会回来看看。”
“记得。”
“现在又多了一个理由。”他望著窗外,目光深远,“我要回来看看,当年我选择相信政策、配合改造,这条路是不是走对了。”
陈雪茹没有说话,只是將手轻轻覆上他搭在窗台的手臂。
“你下午还去车间吗?”她问。
“去。”何大民收回目光,“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茶几时,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被退回来的方案,白纸黑字,墨跡犹新。
他没有带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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