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的引擎声从巷子口传过来,老莫跳下边斗,扛著两袋米往灶房走。

陈大炮摘下风镜,脚刚跨进院门,就觉得不对。

院子里太安静了。

没有军嫂干活的说笑声,没有孩子的吵闹声,连老黑都趴在墙根一声不吭。

陈建锋坐在石墩上,低著头,两只手插在头髮里。

陈大炮把风镜掛在车把上,走过去。

“怎么了?”

陈建锋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一个三十岁的汉子,当过连长,上过战场,此刻眼眶通红,嘴唇紧抿,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不知道找谁说的孩子。

“爸。”

“说。”

陈建锋张了张嘴。

声音卡在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又干又涩。

“有人……在井台边说玉莲。说您和她……”

他闭上嘴,说不下去了。

陈大炮正要去摸烟盒的手,悬在半空。

院子里连一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没有。

陈大炮没怒,没吼。

他把烟盒塞回兜里,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正屋房门。

门缝里没有声音了。

孩子的哭声也停了。

大概是哭累了,睡著了。

“谁挑的头?”陈大炮开口。

“沈家村的,姓吴的那个女的,还有两个年轻的。”刘红梅从旁边插话,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我打听过了,是刁金花那个老东西串联的。云想容被抓以后,刁金花逢人就说陈家欺负孤儿寡母,这几天专门找人在井台边堵玉莲妹子。”

陈大炮没说话。

他看著正屋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走到正屋门前,没有敲门,没有叫人。

他转过身,背对著门,一屁股坐在了门槛外面的石台阶上。

从怀里摸出烟,叼上。

划了根火柴。

火光在北风里晃了两下,燃起来。

陈大炮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陈建锋站在三步外,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刘红梅拉了拉桂花嫂的袖子,两个人悄悄退到了院墙边。

老莫扛著米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的陈大炮,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走过去。

靠在院角的柱子上,点了根自己的烟。

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菸头明灭的光。

陈大炮坐在台阶上,抽完了一根烟。

他把菸头摁灭在台阶边的石缝里,又摸出一根,点上。

第二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口了。

没回头,就对著那扇木门。

“玉莲。”

门里面没有声音。

“我知道你在听。”

陈大炮吐了口烟,眼睛看著院子对面的墙。

“那些话,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

“脏。”

就一个字。

然后又沉默了几秒。

“老子这辈子,挨过枪子,吃过弹片。身上三十七个窟窿眼,没一道是背后挨的。”

陈大炮把烟叼在嘴角。

“但这种话,比枪子儿疼。”

“因为枪子儿打的是我。这烂话,打的是你。”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老黑的呼吸声。

陈建锋眼眶红透,抬起糙袖子往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他的背挺得很直,坐在那个低矮的石台阶上,像一堵墙。

“我跟你说个事。”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

“七九年,在南边。我在炊事班,一个连一百二十號人的饭,我一个人管。”

“那会儿条件差,伤员多。有个小战士,十八岁,湖南的,两条腿被炸没了。我天天给他熬粥,一勺一勺餵。餵了四十天。”

“后来那小子活下来了。出院那天,他不叫我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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