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黄鼠狼进了鸡圈,鸡窝底下埋著夹子
后院的鱼筐旁边,云想容的手停了。
她把沾满鱼血的手往围裙上狠狠抹了两把。
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院子里还有七八个军嫂在干活。刘红梅蹲在水槽边。胖嫂在晾鱼乾。桂花嫂在搬筐。
没人看她。
她低下头,继续抠鱼肠。
刘红梅放下洗好的鱼,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背,嘟囔著“老娘的腰快断了”,一溜烟往茅房去了。
院子里的人手上都忙著。
没人注意到鱼筐旁边的云想容站起了身。
她抓起一把烂竹笤帚,猫著腰,脚步极轻。
越过柴火堆。
钻过晾衣绳。
一步迈进堂屋门槛。
房梁黑影里。
老莫趴在横樑上,枣木棍横在胸前,整个人贴著梁木一动不动。
上裹著一块跟梁木同色的破麻布。
下方三丈。
云想容扔下笤帚,扑到八仙桌前。
两只手掀开搪瓷茶缸,翻开封皮。
她的眼睛扫过第一行字。
手开始抖。
“公海收购劣等猪肉……五千斤……”
嘴巴无声地张开。
闭上。
又张开。
那副卑微寡妇的画皮,在这瞬间撕得稀碎。
露出,冷硬,贪婪的本相。
她从裤兜里摸出半截黑铅笔。
摊开左手。
铅笔尖戳在手心的肉里,飞快地划拉。
日期。斤数。金额。
一行一行,又快又稳。写完一行默念一遍,確认无误,再写下一行。
樑上的老莫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枣木棍。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老高。全身的肌肉绷成了一块铁板。
跳下去。
一棍子闷碎她的后脑勺。
这念头在他胸腔里撞了几十个来回。
但陈大炮的声音压著他。
“让全院的人,亲眼看著她吐信子咬人。”
老莫腮帮子一咬,生生把火气咽了,身子更深地缩进阴影。
下方,云想容抄完了最后一个数。
她从脚底的鞋帮里抠下一块干泥巴,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开,把手心的字跡糊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她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把帐本推回茶缸底下。
笤帚拎起来。
退出堂屋。
脚步轻得跟猫一样。
回到后院,她重新蹲进鱼筐旁边,两手插进烂鱼肠堆里。
动作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模一样。
只是嘴角压不住的弧度,被低垂的头髮遮了个严实。
——
老莫从后墙翻下房,绕到灶台后面。
陈大炮蹲在灶台前,一手拿铁勺搅粥,一手往灶膛里添松木片。
老莫走到他身侧,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在自己喉咙前横切了一下。
侦察兵的手语。
“目標咬鉤。”
陈大炮吐出一口浓烟,拿火钳磕了磕灶膛口的炭灰。
“野狗咬著骨头了。”
他没回头。
“跟死她。看她把骨头叼给谁。”
——
天擦黑。
院子里的军嫂们排队领工钱,嘰嘰喳喳地散了。
云想容没走。
她突然抱著咳嗽的小女儿衝到刚回来的林玉莲面前。
“扑通”一声。膝盖砸在泥地上。
小丫头不知怎的突然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
“嫂子——”云想容声音嘶哑,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丫头髮高烧抽风了!岛上卫生所看不了,我得连夜带她回沈家村找土郎中——求您行行好,批我一天假!”
林玉莲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哭得厉害。脸確实红。
但她注意到云想容搂著女儿的那只手,大拇指的位置不太对。掐在后腰的软肉上,指甲陷进去,力道不小。
林玉莲没动声色。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两毛钱纸幣,递过去。
“看病要紧。快去。”
云想容的手指碰到那张纸幣的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
她把钱攥进拳头里,头埋得很低。
“谢嫂子……谢嫂子大恩大德……”
连滚带爬拉起大儿子,抱著小丫头,疯了一样衝出院门。
脚步极快。极乱。
灶房门口,陈大炮叼著菸捲,眯眼看著那扇门。
旁边的阴影里,老莫已经把枣木棍別在后腰上了。
他没等陈大炮开口。
一只脚踩上院墙根的石头垛,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翻过了两米高的土墙,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大炮拿大铁勺“噹噹”敲了两下空铜锅。
“行了。”
陈大炮掐灭菸头。
“明儿个,等沈骨梁那个老王八自己端著刀上门求宰。”
陈家大院归於沉寂。
海岛土路上,老莫像条无声的老狼,死死咬在云想容身后三十丈。
刚好能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抱著孩子,急匆匆地往后山的方向钻。
去的压根不是什么卫生所。直奔沈家村。
远处沈家村的方向,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亮著。
光晕后头,老狐狸正蹲在窝里等食。
可那老东西做梦都想不到。
马上丟进他嘴里的这根肥骨头,芯子里全特么是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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