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鱼筐旁边,云想容的手停了。

她把沾满鱼血的手往围裙上狠狠抹了两把。

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院子里还有七八个军嫂在干活。刘红梅蹲在水槽边。胖嫂在晾鱼乾。桂花嫂在搬筐。

没人看她。

她低下头,继续抠鱼肠。

刘红梅放下洗好的鱼,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背,嘟囔著“老娘的腰快断了”,一溜烟往茅房去了。

院子里的人手上都忙著。

没人注意到鱼筐旁边的云想容站起了身。

她抓起一把烂竹笤帚,猫著腰,脚步极轻。

越过柴火堆。

钻过晾衣绳。

一步迈进堂屋门槛。

房梁黑影里。

老莫趴在横樑上,枣木棍横在胸前,整个人贴著梁木一动不动。

上裹著一块跟梁木同色的破麻布。

下方三丈。

云想容扔下笤帚,扑到八仙桌前。

两只手掀开搪瓷茶缸,翻开封皮。

她的眼睛扫过第一行字。

手开始抖。

“公海收购劣等猪肉……五千斤……”

嘴巴无声地张开。

闭上。

又张开。

那副卑微寡妇的画皮,在这瞬间撕得稀碎。

露出,冷硬,贪婪的本相。

她从裤兜里摸出半截黑铅笔。

摊开左手。

铅笔尖戳在手心的肉里,飞快地划拉。

日期。斤数。金额。

一行一行,又快又稳。写完一行默念一遍,確认无误,再写下一行。

樑上的老莫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枣木棍。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老高。全身的肌肉绷成了一块铁板。

跳下去。

一棍子闷碎她的后脑勺。

这念头在他胸腔里撞了几十个来回。

但陈大炮的声音压著他。

“让全院的人,亲眼看著她吐信子咬人。”

老莫腮帮子一咬,生生把火气咽了,身子更深地缩进阴影。

下方,云想容抄完了最后一个数。

她从脚底的鞋帮里抠下一块干泥巴,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开,把手心的字跡糊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她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把帐本推回茶缸底下。

笤帚拎起来。

退出堂屋。

脚步轻得跟猫一样。

回到后院,她重新蹲进鱼筐旁边,两手插进烂鱼肠堆里。

动作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模一样。

只是嘴角压不住的弧度,被低垂的头髮遮了个严实。

——

老莫从后墙翻下房,绕到灶台后面。

陈大炮蹲在灶台前,一手拿铁勺搅粥,一手往灶膛里添松木片。

老莫走到他身侧,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在自己喉咙前横切了一下。

侦察兵的手语。

“目標咬鉤。”

陈大炮吐出一口浓烟,拿火钳磕了磕灶膛口的炭灰。

“野狗咬著骨头了。”

他没回头。

“跟死她。看她把骨头叼给谁。”

——

天擦黑。

院子里的军嫂们排队领工钱,嘰嘰喳喳地散了。

云想容没走。

她突然抱著咳嗽的小女儿衝到刚回来的林玉莲面前。

“扑通”一声。膝盖砸在泥地上。

小丫头不知怎的突然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

“嫂子——”云想容声音嘶哑,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丫头髮高烧抽风了!岛上卫生所看不了,我得连夜带她回沈家村找土郎中——求您行行好,批我一天假!”

林玉莲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哭得厉害。脸確实红。

但她注意到云想容搂著女儿的那只手,大拇指的位置不太对。掐在后腰的软肉上,指甲陷进去,力道不小。

林玉莲没动声色。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两毛钱纸幣,递过去。

“看病要紧。快去。”

云想容的手指碰到那张纸幣的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

她把钱攥进拳头里,头埋得很低。

“谢嫂子……谢嫂子大恩大德……”

连滚带爬拉起大儿子,抱著小丫头,疯了一样衝出院门。

脚步极快。极乱。

灶房门口,陈大炮叼著菸捲,眯眼看著那扇门。

旁边的阴影里,老莫已经把枣木棍別在后腰上了。

他没等陈大炮开口。

一只脚踩上院墙根的石头垛,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翻过了两米高的土墙,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大炮拿大铁勺“噹噹”敲了两下空铜锅。

“行了。”

陈大炮掐灭菸头。

“明儿个,等沈骨梁那个老王八自己端著刀上门求宰。”

陈家大院归於沉寂。

海岛土路上,老莫像条无声的老狼,死死咬在云想容身后三十丈。

刚好能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抱著孩子,急匆匆地往后山的方向钻。

去的压根不是什么卫生所。直奔沈家村。

远处沈家村的方向,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亮著。

光晕后头,老狐狸正蹲在窝里等食。

可那老东西做梦都想不到。

马上丟进他嘴里的这根肥骨头,芯子里全特么是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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